李光龙(市区)
大凡读书，须先识字，这是世人皆知的道理。古人读书讲求“字求其训，句索其旨”，固然是在识字的基础上方可做到，所读也都不外是有字之书。然而，在浩瀚无垠的人类认知中，却另有一部大书，其内容之广、义理之深、影响之巨，往往为一些读书人所轻忽。此书无墨香纸韵、文辞华章，但“其文理皆有可观者”，且蕴藏于行止坐卧、世事人情、天地万物之间，这便是所谓的“无字之书”。
“无字之书”的出处，最早可追溯至《二十七松堂集》中的“无字书者，天地万物是也”，意指从自然、生活和社会实践中领悟道理。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行路，便是读无字之书。有字之书是凝固的知识，如经史子集、公式定理，是前人经验的结晶；而无字之书是流动的生活，如山川草木，人情世故，是现实世界的感悟。如果说有字之书是地图，那么无字之书就是眼前的山川河流、脚下的田野街巷；如果说有字之书是书本，那么无字之书就是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现实的社会、复杂的人际关系、具体的生产实践以及大自然的气象万千。有字之书教我们以知识，而无字之书给我们以智慧，它让知识变得有温度、有韧性、有活力。所以，相较于有字之书，无字之书更显深刻复杂、更难读懂，也更具直抵人心的意义。
许多人读书都有一种体验：读有字之书易，读无字之书难。为什么呢，因为有字之书白纸黑字写在那里，即使再艰涩的文字、再深奥的道理，只要下足功夫，慢慢啃读，总是可以学懂弄通的。而无字之书则不同，在我看来至少有“两难”：一难在无字。它没有具体的文字，也没有什么标准答案，缺乏明确路径，就像走进一片未知的森林，每一步都需要自己去摸索和体验。比如如何读懂一个人、如何理解社会与人性的复杂性，书本上学不到，它需要亲身经历和深度反思。二难在悟性。语言有其边界，世间有诸多精微的体验，它无法被完全解读，也难以准确表述。如文学与艺术创作的灵感、人际关系的微妙、军事家在危急关头的直觉判断，往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些智慧，恰似庄子笔下轮扁斫轮的“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只能靠自己在长期的实践中去感悟。
无字之书难读，但也不是不可读。读得好，还可以使所读的有字之书活起来，做到融会贯通，活学活用。鲁迅先生曾言：“必须和实社会接触，使所读的书活起来。”这“实社会”，便是无字之书最广阔的册页。司马迁能写出《史记》这样的皇皇巨著，与他青年时期“览潇湘，登会稽，历昆仑，周览名山大川”的社会经历是分不开的；而王安石变法失败的教训，很大程度上则是由于他“无通识，并不周知社会之故，而行不适之策也”。青年毛泽东之所以能找到一条与众不同的中国革命之路，更是得益于他能够走出校门，走进社会，重视并且善读无字之书之故。他深刻认识到：“闭门求学，其学无用。欲从天下国家万事万物而学之，则汗漫九垓，遍游四宇尚已。”他坚决反对死读书、读死书，多次强调要读“无字书”、读“无字天书”。他一生倡导并身体力行的调查研究，就是读懂无字之书的最好方法。而他自己也成为中外历史上罕见的能够兼读有字之书和无字之书，善于融会贯通提出创新理论的杰出典范。
我们提倡读无字之书，并不意味着读有字之书不重要。有字之书是“知”的基础，而无字之书是“行”的桥梁，只有把二者有机地结合起来，才能真正做到知行合一。当今时代，我们不缺有字之书——书店里的典籍浩如烟海，网络上的知识触手可及。可很多人却陷入了“知识焦虑”，读了很多书，却始终走不出来，举目四顾，依旧茫然。究其原因，便是忽略了无字之书的阅读。惟愿我们在读好有字之书的同时，更加用心用情用力去读懂社会这本无字之书——在行走中体察，在实践中感悟，在思考中成长，让自己的人生能够有所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