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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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县位于烟台市中部，素有“胶东屋脊”之称。连绵的群山间，自1866年引种苹果以来，如今种植面积已超百万亩，全县近千个行政村几乎村村有果园。因得天独厚的温带季风气候和疏松透气土壤，栖霞苹果表皮光洁、皮薄汁多。罗为民通过毒贩在蛇窝泊镇苹果农场订购了7万斤桑萨苹果，此刻陈桂和韩小倩正乘车赶往那里。
陈桂从烟台汽车运输公司租了七辆大卡车。福利科事先已派来两名干事，原本每人负责跟一辆车，但陈桂另有所图——他计划在车辆经过清水河大桥时，借口停车抽烟之机暗中将韩小倩推下急流滚滚的清水河。于是他安排韩小倩与自己同车，美其名曰“路上商量如何保证苹果质量”。司机郭强曾在部队担任汽车连长，见陈桂满脸杀气，上车后不时恶狠狠地盯着韩小倩，还将她安排在靠门的座位，顿时心生警惕。
车行至清水大桥时，陈桂忙提议停车抽烟。警觉的郭强并未减速，只应付道：“我也犯烟瘾了，但桥上不能停，过了桥再歇吧。”方向盘不在陈桂手中，他只能作罢。
生活里，人们有时会与凶险擦肩而过，只因尚未发生，当事人既不知晓，也无从庆幸。有人说是菩萨保佑，有人归功祖上积德，还有人谓之气运使然。此番韩小倩得以免难，或真应了那句“好人有好报”。
郭强驾驶卡车在省道上行驶一个多小时后到达苹果农场。扮成果农的中队长李河等人早已在此守候。陈桂一心想除掉韩小倩，换上一副殷勤嘴脸，以“察看优质苹果”为由，引着她往苹果林深处走去。但李河领着几位“果农”状似热情推介般紧随其后，陈桂始终找不到下手机会。
他原备三个暗杀方案：一是推韩小倩落河溺亡，二是在苹果林深处将其勒毙。前两计均未得逞，如今只剩第三计——在采摘苹果时制造“意外”，以重物把她砸死。
陈桂选中一棵八米多高的苹果树，兴致勃勃地沿木梯爬上去，摘下连着枝叶的苹果就扔给地面的果农。韩小倩也蹲在地上帮忙整理。说时迟那时快，陈桂猛然推动树杈，木梯连同他整个人对准韩小倩的头顶直坠而下！
扮成果农的李河与另一名警察小阮反应奇快。李河一把拉开韩小倩，小阮则奋力将坠落的人梯推开。陈桂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李河和小阮目睹全程，心知陈桂这是蓄意谋杀。年轻气盛的小阮未等陈桂爬起，就从腰后侧取出手铐欲上前将他抓捕，李河见状急忙用眼神制止。这一切，都被陈桂看在眼里。
他暗想：这女人或许命不该绝，罗为民交代的灭口任务不如就此作罢。眼下自己最要紧的是尽快联系迈克，从海上离境，逃离这随时可能被捕之地。打定主意后，陈桂又借口摔伤了膝盖，需到农场办公室敷药休息。
在果农搀扶下，他来到办公室搽了会儿跌打酒。待旁人离开，他迅速撕下一页巴掌大的日历，在背面匆匆写下：“克：我已暴露，有狗跟着。请安排快艇，下午三时芝罘湾客运码头等。——陈”
随后，陈桂要求供应商先装一车苹果，由腿伤不便的他跟车先回金海湾酒店休息。得知情况的李河等人，自是不会轻易让他从眼皮子底下溜走，当即也乘面包车一路追回到酒店。
陈桂在酒店停车场下车，经过管理员小木屋时，将那张日历揉成纸团交给一个戴着口罩的老头——此人便是迈克安插在酒店的联系人。接着，他进入大堂中餐厅点了碗羊肉汤面。
干了二十多年保卫工作，陈桂的警惕性很高。虽未东张西望，却已觉察到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强作镇定，心里紧张地掐算着时间。过了好一会儿，他结账离开，并未回房，而是走出酒店门口招了辆出租车迅速钻入，下一秒车子就像一道闪电开走了。
李河昨日已同当地禁毒公安取得联系，全天有辆大众桑塔纳在酒店门口待命。眼看出租车飞驰而去，李河马上率另两名侦查员上车尾随。
出租车在市区绕来绕去，意图甩掉“尾巴”，但桑塔纳司机驾驶技术高超，始终若即若离。下午三点，出租车疾驰至芝罘湾港区客运码头。陈桂下车后直奔码头右侧一艘快艇，李河追到岸边时，快艇已驶出数十米。
情急之下，李河瞥见码头边有艘正在卸货的快艇，立即冲了过去，边跑边对小阮说：“我和小林去追！你赶紧通知海上缉私队，拦截前面那艘快艇，绝不能让它驶入公海！”
陈桂跳上快艇，心头如释重负，激动地握住迈克的手连声道谢：“你们是我的再生父母啊！”艇上另有两个陌生面孔，闻言只是相视无语。待快艇驶入渔船稀少的水域，迈克忽然从腰间拔出勃朗宁手枪，对准陈桂：“陈桂，老板叫我来送你。”
瞪着黑洞洞的枪口，陈桂瘫倒在半湿的艇板上，挣扎道：“迈、迈克……你搞错了！老板是说送我去、去美国的呀……”迈克冷酷地摇摇头：“NO～NO，是送你去海龙王宫！”话音未落，子弹已穿透陈桂的额头。
常言道：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陈桂贪图钱财，被波叔和刘宏宏拉下水后，在江南市疯狂贩毒，不知毒害了多少人，摧毁了多少家庭。如今落得如此结局，不过是上天注定的惩罚罢了。
迈克和他的助手把一个几十斤重的旧轴承牢牢绑在陈桂尸体上，抬到快艇舷边，轻轻一推。尸体扑通一声地沉入海底，海面上残留几缕淡淡血丝。一群隆头鱼游近，好奇地轻啄几口，随即索然散去。
枪杀陈桂后，迈克指挥快艇驶向不远处的一艘渔船。在距离一米左右处，他纵身跃了过去，快艇则继续开往公海方向……
傍晚，烟台市禁毒支队小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每人面前都摆放着一盒快餐，但谁也没有动筷。李河低着头作检讨：“让陈桂逃脱是我的疏忽，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接受组织处分。”
会议室静默片刻，江南市禁毒支队长罗为斌站起身：“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关键是如何在失去陈桂这条线索后，继续找到那批巨额毒品。”
话音刚落，烟台市禁毒支队欧阳副支队长推门进来，附在他耳边一番低语。脸色由阴转晴，罗为斌表情兴奋：“太好了！感谢你们的大力支持！”
原来烟台市禁毒办获得新情报：毒贩将于今夜零点在金海湾酒店停车场使用移花接木之计，将毒品与苹果调包后运往江南市。
初秋的烟台临近子夜，月隐星稀。东北风阵阵吹来，只穿单衣已觉寒意侵人。人高马大的迈克此刻站在金海湾酒店楼顶西南角，下身牛仔裤，上身的确凉格子衫。他感到有些冷，忙把衣扣系紧。作为今晚“调包计”的总指挥，他正用高倍望远镜注视着百米外的停车场。
时针指向零点。平时灯火通明的停车场今夜只亮着两盏路灯，风高夜黑，十几米外已难辨人影。这时，一辆加长工具车驶入，从前排跳下六人。他们一轮东张西望，才跑去打开尾部车厢门，从里抬出十个大木箱，鬼鬼祟祟地挪向停车场满载苹果的东风大货车。
突然，停车场灯光大亮，几十支强光电筒同时射向那六人。几乎同一瞬间，数十道声音在夜空中炸响：“不许动！举起手来！”被这阵仗震得直哆嗦，六人仓惶四望，便见数十名公安战士早已埋伏在四周的灌木丛中，就等着毒贩落网。
殊不知，那六人不过是迈克请来“声东击西”的农民工。他们乖乖举手投降，冲在最前的李河迅速搜身，发现他们并未携带武器，紧接着命令打开木箱——箱内竟是满满的干鲅鱼。
就在此时，三辆白色无牌面包车风驰电掣驶来停车场外围。车门几乎同时打开，每辆车里冲出数名手持美制SMG冲锋枪的歹徒，对准场内的公安战士就是一通疯狂扫射。来不及躲避的战士纷纷倒在血泊中。
李河和小阮一个闪身贴到东风车厢边。眼见战友倒在地上，小阮怒火中烧，从腰间拔出77式手枪，闪出半个身位，朝向面包车门边的歹徒一个点射。歹徒应声倒下，但也引来数条火舌。李河急忙伸手去拉，不幸的小阮已血肉模糊……
事后清点，公安战士五死十伤——这便是震惊警界的“烟台枪击案”。小阮以生命为代价击伤一名歹徒，经审讯此人才得知：真正的毒品被装上一辆旅游大巴，现正在驶往江南市的路上。
罗为斌连夜电告韩劲，汇报抓捕方案：待烟台旅游大巴进入江南市境内，再实施秘密逮捕，把那批毒品先拦截下来。他自己则于次日上午从烟台莱山机场直飞江南，返回后乔装成押运毒品的负责人，去与江南市毒贩头目接洽，以期一网打尽。
烟台莱山机场建于50年代初，原为海军专用，80年代增设民航功能。机场位于烟台市南郊，罗为斌和李河从市区出发，四十分钟才抵达。不知何故，这个平日旅客稀少的机场，今天却人流如织，尤其是飞往江南省的航班一票难求。通过山东省公安厅，他们才协调到了两张公务舱票。
当罗为斌和右臂吊着绷带的李河登上飞机时，在同排过道位置上，已经坐着一个腰圆膀粗的美国人。
他正是迈克。
他们乘同一班飞机，任务却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