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绍精
历史长河中,总有一些灵魂以血泪为墨,照亮沉郁的时代。杜甫,便是这样一位用诗笔书写家国忧愤的伟大诗人。他的忧愤情怀,是大唐由盛转衰的史诗,亦是穿透千年的人性呐喊,既刻着时代的苦难沧桑,也闪耀着人性的光辉与悲怆。
一、盛世微光里忧患萌芽
杜甫出生于“奉儒守官”的家庭,自幼受儒家思想熏陶,心中早早种下忧国忧民的种子。他在年少时便展露了非凡的才华,“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稚气的诗句里,已然藏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以及对国家命运懵懂的关注。这份关注并非空穴来风,盛唐的繁华之下,土地兼并、边疆战事的暗流已在涌动,少年杜甫虽未亲历疾苦,却已从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中,生发出对家国的天然责任感。
青年时期的杜甫,怀揣“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宏伟抱负,踏上漫游四方的征程。他游历齐赵,饱览山河壮丽,登顶泰山时写下《望岳》:“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首诗意气飞扬,满是少年的豪情壮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一句,不仅是对泰山巍峨的赞叹,更暗含着诗人渴望登顶政治高峰、实现济世理想的雄心。彼时的杜甫目之所及尽是大唐的繁华昌盛,心之所感却又有繁华背后的隐忧。在漫游途中,他眼见社会的贫富差距——洛阳城内朱门酒肉飘香,与郊外农家糠菜充饥形成对比;他听闻边疆战士戍守之苦,与长安权贵夜夜笙歌判若云泥。这些见闻如种子入土,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便成为日后忧愤情怀的源头。此时的杜甫,尚未经历磨难,诗中的情怀还是以“壮志”为主,忧思只是潜藏的底色,却已为他一生的创作定下了“家国为先”的基调。
二、长安十年的清醒与呐喊
杜甫来到长安,怀着满腔热情与抱负,渴望得到皇帝赏识,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长安十年,他四处拜访,投赠权贵,却始终未谋得一官半职。他在《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中直白地写下自己的处境:“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这十年间,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沦为寄人篱下的寒士,尝尽人间冷暖,看透世态炎凉。
在漫长的等待中,他对社会的黑暗与腐败有了更深的认知,目睹权贵的骄奢淫逸,看清他们为一己私利漠视百姓死活的嘴脸。心中的无奈与愤懑,渐渐沉淀为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忧虑。他不再执着于个人仕途的得失,而是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天地,以诗为刃,揭露社会疮痍。《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便是这一时期的巅峰之作,诗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句,如同一把利剑,直刺社会的痛处,将贫富悬殊的残酷现实剖露在世人面前。这句诗的震撼力,源于杜甫亲身的体验——他在赴奉先县探望妻儿途中,目睹路边因冻饿而死的百姓,而不远处权贵府邸,正传来宴饮的丝竹之声。这强烈的对比,让他的忧愤不再是文人的空泛牢骚,而是扎根于现实土壤的血泪控诉。在同一首诗中,他还写下“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以自身的“酸辛”反衬普通百姓的“骚屑”,体现出他对底层人民的共情与悲悯。长安十年,是杜甫人生的低谷,却又是他诗歌创作的重要转折,他的忧愤情怀从“潜藏”走向“显豁”,从个人理想的失落升华为对民生疾苦的关切。
三、离乱岁月的诗史长卷
天宝十四载,安史之乱爆发。彻底改写了大唐的命运,也将杜甫的忧愤情怀推向顶峰。叛军攻破洛阳,占领长安,唐玄宗仓皇西逃,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杜甫在战乱中与家人失散,一度被叛军俘获,押至长安。他身陷敌营,目睹京城的残破与百姓的苦难,写下《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山河依旧,却是满目疮痍,花开鸟鸣本是赏心乐事,在诗人眼中却成了“溅泪”惊心”的诱因。“国破”与“家亡”的双重痛苦,让他的忧愤充满了切肤之痛。“烽火连三月”写尽战争的漫长与残酷,“家书抵万金”道尽乱世中亲情的珍贵,短短四十个字,将时代的苦难与个人的悲怆融为一体,读来令人扼腕。
后来,他冒死逃出长安,追随唐肃宗抵达凤翔,被任命为左拾遗。可刚正不阿的性格,让他在官场屡屡碰壁,更因上疏营救房琯触怒肃宗,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赴任途中,他踏过战争留下的满目疮痍,看到百姓在苦难中挣扎的惨状,挥笔写下流传千古的“三吏”与“三别”。这六首诗,是杜甫“诗史”特质的集中体现,他以客观的笔触,记录下战乱中底层百姓的悲惨遭遇。《新安吏》里,“客行新安道,喧呼闻点兵。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官吏强征未成年的“中男”入伍,百姓的悲痛与无奈跃然纸上;《石壕吏》中,“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官吏深夜捉人,老妇被迫应征,“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的对比,将封建统治的残暴刻画得入木三分;《新婚别》里,新婚燕尔便要分离的夫妻,“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肠”的诀别,道尽战争对人性的摧残;《无家别》中的士兵,返乡后却发现“故里但蒿藜”,无家可归的他只能再次从军。
“三吏三别”没有激昂的呐喊,却以最朴素的语言,道尽最沉重的苦难。杜甫的忧愤,在这些诗篇中不再是个人的情绪宣泄,而是化为对时代的忠实记录。他以“诗史”的笔触,为后人留下了一幅安史之乱的全景图,让我们得以触摸到那个年代百姓的血泪与挣扎。
四、迟暮之年的苍生情怀
乾元二年,杜甫因对官场失望,辞去华州司功参军一职,开启了漂泊西南的生涯。他辗转于秦州、同谷、成都等地,生活困苦不堪,甚至一度“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却始终未忘国家安危与百姓疾苦。
在成都,他得到友人的帮助,营建了草堂,度过了一段难得的安稳岁月。可内心的忧虑从未消散,日夜牵挂着北方的战事与流离的百姓。一场秋风卷走草堂的茅草,雨夜难眠的他写下《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自身正陷于“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的窘境,他的目光却越过一己之苦,望向天下寒士的颠沛流离。这份“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的胸怀,早已从个人愤懑升华为心系苍生的大爱情怀。此时的杜甫,已年过半百,饱经沧桑,他的忧愤不再有年轻时的激昂,却多了一份深沉的悲悯与坚定的担当。
成都的安稳并未持续多久,随着蜀中战乱再起,他不得不再次踏上漂泊之路,沿长江东下,途经夔州、岳州等地。在夔州,他登高望远,写下《登高》:“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这首诗被誉为“七律之冠”,通篇皆悲,却悲而不颓。此时的杜甫,已是垂垂老矣,却依然将个人的“苦恨”与家国的“艰难”紧密相连,他的忧愤情怀,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厚重。
大历五年,杜甫病死于湘江的一叶扁舟之上,临终前,他仍在《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中写下“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的诗句,牵挂着未熄的战火与受苦的百姓。他的一生,是漂泊苦难的一生,却也是用诗歌践行“忧国忧民”理想的一生。
五、不朽的诗圣与永恒的精神
杜甫的忧愤情怀,贯穿他的一生,也贯穿他诗歌创作的始终。他的忧愤,从不是消沉的哀叹,而是对家国百姓的深切同情,是对正义真理的执着追求。他敢于揭露社会黑暗,敢于批判权贵腐败,更敢于为黎民百姓呐喊。这份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与历史使命感,让他的诗歌超越了文学的范畴,成为镌刻时代记忆的史诗。与李白“天生我材必有用”的浪漫自信不同,杜甫的诗始终扎根于现实的土壤,他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创作态度,将个人的悲欢与时代的脉搏紧密相连,最终形成了“沉郁顿挫”的独特风格。
再次捧起杜甫的诗篇,仿佛能看见那个烽火连天的时代,也看见那个步履蹒跚的诗人,在颠沛流离中,用瘦骨嶙峋的肩膀,扛起万家灯火的期盼。他的忧愤与悲悯,穿越千年的时光长河,依然叩击着我们的心扉,让我们懂得诗歌的力量,更懂得一个文人的使命与担当。真正的文字,永远扎根于人民之中,闪耀着不朽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