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绍精
重阳已过,立冬的脚步已悄然临近。近日,深秋的凉风伴着蒙蒙细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大地,带走暑气的最后一丝倔强,气温也随之骤然下降。仿佛一夜之间,秋意漫过城市的大街小巷,凉意轻抚行人的面庞,让人不禁裹紧衣衫。这凉意初透的凉风丝雨,恰似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内心深处潜藏已久的悲秋情绪,一阵的忧闷从心底缓缓蔓延。
于我而言,深秋带着些许愁的意韵,我甚至有些恐惧它的到来。在我的认知里,深秋过后,一年的时光也就快过完了,年关近在咫尺。“年关难过”四个字,像一把沉重的枷锁压在心头。我在潜意识里,厌恶秋风细雨——它如细针挑动心底的伤绪,每当见树木脱去繁茂外衣、枝蔓凋零,枯黄的叶子如蝴蝶飘落、满地萧瑟,焦虑瞬间涌上心头,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如烟往事,也会如潮水般涌来,让人难免伤风悲秋。
前日,因事到那片停工已久的工地,踏入其中,仿佛进入被时光遗忘的角落。萧瑟的秋风呼呼刮着,如猛兽嘶吼,卷着地上的枯叶打旋;夕阳余晖洒在两台孤零零的塔吊上,它们静静矗立,像沉默的巨人,默默地凝望着天空,诉说曾经的辉煌与当下的落寞。几部挖机被齐腰深的荒草覆盖,与堆积如山的残垣断壁默默相伴,安静地躺在空旷场地中,似在等待什么,又像在追忆往昔的忙碌。这片萧瑟的工地,恰是我心中秋天的缩影,让我对古人的悲秋之情有了更深的共鸣。
目之所及,杂草丛生、藤蔓肆意疯长,将这里勾勒成一片秋残之景。看着眼前一切,前年写下《九月》时的情景不禁浮现在脑海,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的悲凉之感油然而生。曾几何时,这里被大干快上、热火朝天的场景填满:机器的轰鸣声、工人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激昂的劳动赞歌。那时的热闹与如今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可即便曾经的繁华掩盖过这份萧瑟,如今秋的情结在我心底依旧挥之不去。每当秋雨飘落,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回到前年的深秋——那时我与众多班组工人一道,在寒凉秋风中日夜赶工。呼啸的寒风像刀子般刮在脸上,可大家为了赶工期,没有一个人退缩,那份拼劲,至今想来仍感慨万千。
四季轮回永不停歇。灰色的秋天,本就是草木枯黄、花谢花飞的时节。这个令人心生厌倦的季节里,似乎没有特别的景致值得书写,也没有太多事情值得反复提及。但在现实生活中,我始终坚信:有花绽放的季节,世界会变得多姿多彩,人生也会充满希望与生机。可在人类征服大自然的漫长岁月里,“好花不常开,好景不长留”却是不争的事实。也正因如此,心怀悲秋之情的人,面对季节变换总会生出诸多感叹——目睹秋季花飞花谢,悲伤会从心底油然而生;瑟瑟秋风拂过,内心的悲怆也会不由自主地蔓延。
自然界的秋天,总带着“秋日凄凄,百卉俱腓”的苍凉,它预示着繁华即将褪去,残酷的严冬即将来临。世间凡有生命之物,皆会受风晨月夕、四时八节的影响。人们常说“女人伤春,男人悲秋”,先秦时期的宋玉便曾发出“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的感慨。当苦闷、失落、彷徨与秋天这个特殊季节巧妙重合,内心深处的痛苦便会被轻易勾起。这让我想起工地所见——同样面对秋景,不同时空的人竟有着相似的落寞。
屈原的《离骚》曾云:“惟草木之凋落兮,恐美人之迟暮。”这或许是某些特定时期、关键时刻,人们因贻误战机、错过机会发出的无奈叹息,也恰似我此刻心境的真实写照。其实,人类对季节更迭、草木凋零的敏感,很多时候源于心境的起伏。当人春风得意时,浑身满是昂扬向上的劲头,仿佛拥有征服一切的力量,即便秋风再萧瑟、草木再凋零,也无法动摇其踌躇满志的心境,更不会生出悲秋之感。可一旦遇上经济下行的大环境,行业内卷严重、事业坎坷不顺,人们便会不自觉将草木凋零的自然轮回与自己的命运相连,萌生出无尽的悲秋情绪。就像元代词人萨都剌,因弹劾权贵被贬,路过高邮射阳湖时正值深秋,他写下“秋风吹白波,秋雨鸣败荷。平湖三十里,过客感秋多”。“吹白波、鸣败荷”本是湖上特有的秋日景色,在被贬的他眼中,却只剩渺渺茫茫的孤寂与颓败凄楚的哀伤,尽显秋天的肃杀,以及独自行走在湖上的寂寞。
春去秋来,花谢花开,四季的轮回从未因谁的情愫而停歇。不知从何时起,秋天被赋予了思念的重量,也温柔承载着人们藏在心底的悲秋之绪。尤其在雨后初歇时,我仍会为秋日的寂寥轻叹——天地间漫溢的淡淡忧郁,总让人不自觉沉潜其中。然而,伤感并非终点,而是新的起点;这份情绪反倒该是与自己对话、与过往和解的契机。待我们在时光的沉淀中攒足力量;便会懂得:秋的苍凉从不是终结,而是为了孕育下一个春天的蓬勃与希望。每一次等待,都藏着向阳而生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