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宏花
这咸腥,是大海写给陆地的信,由风日夜不停地投递。我循着这封无字的信,第三次走进电城镇的下村村。路旁的灌木丛沉默地绿着,村子安静得像一个午后的旧梦。唯有那愈来愈浓的、属于大海的独特印记,牵引着我,走向那一排排并不起眼的厂房。
初次到访,是随滨海作协采风团同往。作为文学的访客,我眼里只有诗意的静寂:休渔期的厂房空荡,唯留海风与想象在其中盘旋。第二次,我以调研者的身份前去,肩负着了解基层统战与民营经济工作的任务。身份的转换带来了视角的迁移——我依然没见到轰鸣的流水线,却从村干部的描述中,听见了一个关于产业、生计和未来的宏大叙事。这叙事,比单纯的文学想象更令我心动。就在这个深秋的上午——11月14日,阳光温煦而明亮,我以“旧识”的身份第三次重游,终于约上村里的乡贤,真正踏入了轰隆作响的厂房,亲眼见证了那期盼已久的生产场景。三次奔赴,两种身份,而那份对乡土锐变的深切关怀,终于在此刻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回响。
厂房里,是另一个世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浸润在弥漫的水汽与机器的低吟之中。传送带式清洗机、色选机正有条不紊地吞吐着。这一头,是刚从海上来的、湿漉漉的虾皮,还带着大海的气息与活力;那一头,出来的便是干燥、轻盈的成品,像一片被阳光吻过的、会沙沙作响的雪。清洗,上架,烘干,色选,包装,入库……每一道工序,都像一种庄严的仪式,将大自然的馈赠提炼成人间至味。
我忽然想起厂房江叔那句“每年工作4个多月,净赚一百多万元利润”。这数字,若在别处听闻,不免觉得有些扎眼的响亮。但在这条村庄、在此地,看着这严谨的流水,触摸这可观可感的收获,那数字忽然褪去了所有虚浮的金光,变得如同这一粒粒虾皮般具体、可感。它不是账簿上冰冷的符号,而是化作了这轰鸣声里的底气、工人们脸上的从容与这村庄沉静有力的心跳。
“百千万工程”这五个字,是文件里宏大的词汇。在此刻,它在厂房里瞬间落了地、生了根。它不就是眼前这汩汩流动的活水,这精准分拣的色选机,这烘干房的热风么?那“百”的谋划与“千”的投入,最终化作了这“万”家灯火的踏实与富足。这便是“小”与“大”最朴素的辩证法了。
思绪间,已是上午十一点光景。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来了,多是些爽朗的妇人。她们并不急于投入工作,而是聚在一处,用清脆的乡音交换着村里的新闻、孩子的趣事。那笑声,像一把珍珠,清脆地洒落在机器的低音部上,奏出了一曲生活与机器的二重奏。听老书记周土春说起过往,那时是靠天吃饭,虾皮煮熟了便摊在水泥板上暴晒,混着沙粒,卖不出好价钱。而今,放眼望去,这十五家工厂在海边并肩而立,统一的标准叩开了广阔的市场。昔日那“一百多万元利润”的飘渺的梦,才终于在这片热风与或活水中,长成可以触摸的现实。
随着开工时间的临近,她们说笑着散开,走向各自的岗位。那动作里,有一种安详的韵律。她们不必背井离乡,去遥远的城市寻找生计。就在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上,她们凭借这4个多月的劳作,不仅能获得月入五千的踏实回报,更守住了家的温暖与爱的长伴。这,或许就是那宏大工程最温暖的注脚——让千万乡村焕发新生,让千百家庭的炊烟,升起得更加安稳、悠长。
我悄然退出,重回日光之下。那股咸腥气已悄然追随着我,粘在衣衫上,沁在呼吸里。我回头望去,那片厂房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默如礁。那一箱箱即将发往全国各地的虾皮,运走的,是海的馈赠,是机器有序的劳作之诗,是生活的暖,也是那沉甸甸的“百千万”结出的果实。它们何尝不是一曲新时代的“渔舟唱晚”?唱的不再是“何处得归程”的怅惘,而是“此乡足可乐”的笃定与安然。
风依旧不知疲倦地投递着那封千年不变、咸腥的信。而此刻,这片土地用它厂房的热风、用百姓的笑语、用这一箱箱整装待发的虾皮,写出了它最为饱满而滚烫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