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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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小倩一边跟踪，脑中一边飞速运转：罗为民一个寻呼就能让陈桂撇下会议匆忙赶来，在贩毒组织里，罗为民很可能是陈桂的上线。从两人刚才边走边谈的姿态也能看出，罗为民是发令者，陈桂是听命人。她心中一阵激动——看来今天意外捞到了一条“大鱼”。
或许是遗传了父亲韩劲的侦查天赋，韩小倩在罗为民和陈桂分开后果断决定，放弃跟踪陈桂，转而紧盯罗为民。她付了双倍车费，请出租车司机通过车载调度叫来另一辆白色出租车，利落换乘后继续追踪。
只见罗为民步行至一家农行储蓄所门前，故作随意地四下张望片刻，随即闪身钻入一辆停在路边的日产“大霸王”。车子在街巷中七拐八绕，最终来到市文化广场入口处的公用电话亭旁停下。罗为民下车后绕着电话亭转了一圈，才走进亭内拨打电话。
而韩小倩正屈身扒着那辆白色出租车的车窗，只露出一双明眸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就在她焦急着不知该如何靠近电话亭探听时，罗为民却很快挂断电话走了出来。
他回到车上，再次驾车兜转，又来到了江南状元书斋店门口。这家店专营文房四宝，位于江南市著名的文化街上。韩小倩让司机将车停在斜对面，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书斋店门口的情形。然而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过了一会儿，一辆宝马驶来门口处停下，车上走下一个穿花衬衫、牛仔裤的男子——其形象极似欧光华。
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欧光华这个早已千疮百孔的“坏蛋”，终被毒贩孙丹纳入麾下。年初孙丹亲自潜回江南市组织大规模毒品销售会议，却以失败告终。事后她反思，主因在于公安机关内部没有关键内应。于是她出重金在全国各分销点物色江南市公安核心人员，香港分销点因走私毒品与汽车是同一伙人，便向孙丹推荐了治安支队长欧光华。孙丹一抛来“鱼饵”，信奉“金钱至上”的欧光华便立马上钩，成为了孙丹的秘密内应，代号“阿狗”。
不过，孙丹虽将“阿狗”交给罗为民使用，但并未向罗为民透露这位“阿狗”的真实身份。两人平常仅以“阿狗”和“老板”这两个代号，通过书信、电话和寻呼联系，只在万分紧急时才被允许会面。
罗为民这天可谓坐立不安。刘宏宏身份暴露、案件由国安移交公安的形势，如一颗炸弹悬在他心上。再加上近期要接收的巨额毒品，种种不祥的预感如影随形，搅得他心神不宁。
就在这惶惶不可终日之时，他想起了一周前妻子孙丹传来的那条消息：江南市公安局禁毒支队长罗为斌，很可能是他失散多年的亲侄子。这消息让他欣喜若狂——苦苦寻觅数十年的弟弟，终于有了线索。多少个夜里，他对自己说，只要能在有生之年见上弟弟罗笑民一面，看看他的儿女，这辈子就算死也无憾了。他立刻将查证罗为斌身份的任务交给了“阿狗”。
由于罗为斌的档案属于国家级机密，即便欧光华有“包打听”的本事，获取的资料也是零零碎碎。罗为民心急如焚，一天一催。欧光华被催得没办法了，只能花大价钱买通人事处档案室新来的辅警，才成功拿到了罗为斌完整的个人档案。欧光华正打算向“老板”汇报，却先接到了会面指令，这才有了韩小倩目睹的这场秘密接头。
在书斋店的品雅轩里，罗为民和欧光华两人一照面都吃了一惊——他们几年前就通过张松东相识，还常在各种饭局上碰面。为稳妥起见，罗为民率先出声，报上了接头暗号，欧光华对答如流。
双方都亮出了底细，罗为民便直截了当地问：“罗为斌的档案拿到了吗？”
欧光华没有答话，只是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页纸条和一张二寸黑白照片，递了过去。
罗为民先接过照片，双手不禁颤抖起来，喃喃自语：“这是笑民弟啊……”他迅速展开纸条，几行手写钢笔字映入眼帘：
罗为斌，男，汉族，生于1964年1月3日。
籍贯：辽宁省丹东市天华山八里屯。
家庭成员：
父亲罗笑民，生于1933年6月24日；1949年2月入伍，为二野五兵团十八军九连三排一班战士；1962年10月参加对印自卫反击战，荣获一等功；1967年2月18日，追捕抢劫歹徒英勇牺牲。
……
看到这里，罗为民已泪流满面。日日思念、夜夜梦见、苦苦寻觅的亲弟弟，竟早已阴阳相隔！五十多年来的殷切期盼瞬间化为泡影。他难以接受这个事实，瞪大双眼对着欧光华厉声喝问：“这是真的吗？！”
欧光华吓得后退两步：“这……这千真万确啊。”
这一刻，罗为民脑中一片空白，原本约见前想与“阿狗”商议的要事，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他茫然地望了望桌面，欧光华即刻会意，双手递上两张纸巾。罗为民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然后将纸团狠狠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斋店。
一直坐在出租车副驾上的韩小倩，看着罗为民垂头丧气地独自走出来，径直走向他那辆“大霸王”。不一会儿，车子便向前驶去。韩小倩不假思索地吩咐司机跟上。
跟了几分钟，她忽地一拍脑门：罗为民不过是个退休老头，他的威胁哪比得上公安局在职的治安支队长欧光华？糟了，自己应该盯住欧光华才对！她急忙指挥司机掉转车头往回开，就在此时，欧光华那辆宝马车迎面驶来。
身为职业警察的欧光华打了个激灵：这辆白色出租车刚才不是停在书斋店对面吗，怎么又在这儿掉头？心生疑惑之间，出租车车头转过，他一眼认出副驾座位上那张漂亮的脸蛋，正是师傅韩劲的女儿韩小倩。
因近来江南市走私汽车猖獗，街上的奔驰宝马并不少见，韩小倩一时看漏了眼，并未发现欧光华那辆宝马已经与她错行而过。这个疏忽，差点让善恶分明、正直单纯的她付出生命的代价。
欧光华很是机警，迅速回想起：自己到达书斋店时，这辆白色出租车就已停在街对面，说明韩小倩是在跟踪罗为民；刚才她掉头前，应也是在跟踪罗为民。这下突然掉头，恐怕是临时决定改为跟踪自己。于是，他想到了三十六计中的“金蝉脱壳”。
他一边开车，一边打开今天上午通过特殊渠道搞到的“小灵通”手机，拨通了治安支队值班室，命令值班员找辆警车开到公安大院门口东侧，并备好一套警服放在车上。他赶到后快速换上警服，驾驶警车直奔韩劲家楼下，停好车便快步上了四楼。进门后也不寒暄，直接摆开了棋盘。
欧光华坐在棋盘前，目光落在楚河汉界上。他从小就对象棋有天赋，警校那几年还常去省集训队观摩切磋，回到江南市后，能与他真正过招的人屈指可数。师傅韩劲也爱下棋，只是以往对弈时，欧光华总会不着痕迹地拿捏分寸，让局面保持在互有输赢之间，看起来像是棋逢对手，精彩不断。韩小倩偶尔也会凑过来观战，安静地站在父亲身后当观众。
但今晚不同。欧光华不再留手，一开局便使出看家本领：双重炮瞄准五路，双车牢牢控住仕线，二路马直扑卧槽。同样的布阵，他连用三局，每一局都在极短时间内将韩劲逼入绝境。直到第四局，他才恢复平日起象局的温和步调，与韩劲陷入胶着缠斗。
这时，韩小倩开门回来了。见到穿着警服、正全神贯注与父亲对弈的欧光华，她顿时呆若木鸡。心想：刚才在书斋店看到的，也许不是欧光华？为验证判断，她迅速平复心情，像往常一样轻盈地走到两人中间，笑着问：“你们师徒战况如何？”
韩劲刚好炮五进四，大喝一声：“将！”随后才摇摇头叹道：“今天邪门了，连输三局。”欧光华低着头，装作深思，没有吭声。韩小倩暗忖：父亲和欧光华往常对弈，每局至少半小时，有些精彩对局甚至要两小时以上。从时间推算，在书斋店前看到的应该不是欧光华。她暗暗庆幸——还好自己没有误报“军情”，冤枉了人。
当晚送走欧光华后，韩小倩向父亲汇报了陈桂与罗为民会面的事，并推断他们近期会有大动作，却一个字都没有提到欧光华，完全略过了他疑似同罗为民先后出现在书斋店的这一点线索。
书房里，韩劲神情严肃：“你的推断没错。我们已接到情报，国际毒贩将在山东烟台与我市毒贩进行大宗交易。据掌握的情况，你们厂正要在烟台采购大批苹果，这绝非巧合。”他揉了揉眉头，“考虑到你对树脂总厂的人事较为熟悉，组织决定派你明着去参与采购，暗中配合公安机关将毒贩一网打尽。”
从小嫉恶如仇的韩小倩闻言激动道：“谢谢爸爸！我一定完成任务！”
韩劲对女儿的胆识颇为赞许，颔首叮嘱：“毒贩毫无人性，你必须时刻注意安全。禁毒支队中队长李河会全程配合你，在烟台期间，你绝不能离开他们的视线。”等女儿认真点头，他继续道：“为了掩盖此行的真正目的，明天你要先说服龙涛明，让他以工作需要安排你去烟台。能做到吗？”
韩小倩略一思索，果断应道：“我能做到！”
烟台位于山东半岛东部，东接威海，西邻潍坊，西南与青岛毗邻，北临渤海、黄海，与辽东半岛及日韩朝隔海相望。孙丹与罗为民选定的交易地点，正是烟台北部的芝罘湾港区。
齐鲁大地人文荟萃，曾有《芝罘赋》描绘这862平方公里的古韵：“泱泱芝罘，郁郁人文，扼黄渤之门户，踞胶东之海疆……”然而今夜，芝罘湾的宁静美好被悄然打破。
公海上一艘走私巨轮的甲板上，重型起重机将三艘快艇缓缓吊放海面。一艘满载毒品，另两艘护卫左右，呈倒品字形趁着夜色驶向崆峒岛海域。
很快，一艘巨型渔船从崆峒岛渔场扬帆起航。快艇与渔船会合后，双方紧张接洽、验货、移仓。货主沙坤的手下波德文在现场接通电话，得知老板已在美国拉斯维加斯收到货款，便欣喜地驾快艇原路返回。
而巨型渔船的暗舱里，静静堆放着十大箱标有“洗发水”字样的货物，其实箱内装的全是高纯度海洛因。舱口舷梯旁，孙丹的贴身保镖迈克正用生硬的普通话，同来烟台采购苹果的陈桂商量，如何将这些“洗发水”安全转移到运送苹果的货车上。
陈桂听得连连摇头：“迈克，你说的那是老方案，现在行不通了。公安已经盯上我，你说把‘洗发水’混进装苹果的车里，还能安全吗？”
原来，在陈桂抵达烟台前，欧光华就已密报罗为民：禁毒公安已然把他们二人列为怀疑追查的目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