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茜
又是一年冬。夜里,凛冽的寒风拍打着窗户,我蜷在被窝里,听着那风声,睡意全无。
人常常会出现这样的状态:或情绪起伏,心无寄托;或悲伤侵袭,情不能自已……每每这时,我就会想起故去的奶奶——那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奶奶说,我刚出生的时候,只有四斤二两重,那瘦骨嶙峋的样子就像一只饿坏了的小老鼠,连哭声都细若游丝,简直不成人样。邻居们在一旁窃窃私语,都说像我这样的孩子很难养大。可是奶奶从不理会别人的闲言碎语,只是把米汤熬得浓稠,一勺一勺喂给我。我知道,若没有奶奶尽心尽力的抚养,就不会有今天的我。
父母在我两个月大时就外出打工,是奶奶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牵着我走过了童年。因为有奶奶,我的童年时光充满了欢乐和温暖。
我六岁上一年级,是全班最小的一个学生。因此,我对读书并不上心,特别是在寒冷的冬天,实在不愿意去上课。有一天早晨,我和邻家男孩一起结伴逃学,用削铅笔的小刀割了一把芦苇,铺在自家的屋檐底下,呼呼地睡起大觉。最后让奶奶发现了,她二话不说,气呼呼地把那个男同学轰走了。我低着头,双手不停地来回搓着,双腿直打哆嗦,心想:奶奶这回非揍我一顿不可。然而,奶奶只是拉起我冻得通红的双手,假装生气地说:“这么冷的天,回家吧!”
回到家,奶奶径直把我拉进厨房:“去灶边暖和一会。”我连忙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灶膛中,火苗忽暗忽明,灶上的瓦锅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一股香浓的气味飘至鼻尖,令人垂涎欲滴,原来,奶奶一早就熬上了排骨汤。她喜欢用柴火熬汤,大火煮沸后加入切块的胡萝卜转小火慢煨,火苗煜煜,时光仿佛也慢了下来。瓦锅里,排骨和胡萝卜相得益彰,相互成就。排骨的醇鲜融入了胡萝卜的清甜,揭开锅盖时,香气裹着热气扑面而来,舀上一勺汤,轻轻送入口中,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流下,给人带来无尽的回味和满足。碗中的排骨软糯香酥,萝卜香甜可口,只此一碗,便暖了整个冬。
不管我是六岁小毛孩,还是已为人母,奶奶总是一如既往地疼爱着我。记得我刚生完宝宝不久,奶奶便迫不及待地带上鸡蛋、咸菜,只身一人从乡下来到我家。吃饭的时候,奶奶轻轻地对我婆婆说:“我这孙女,从小没怎么干过家务活,有什么不对的,您多包涵。”那一刻我忽然懂得,奶奶的爱从未因我的成长而止步,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默默为我撑腰。在她心里,我永远是需要庇护的孩子。
奶奶陪我长大,我却未能伴她到老。2016年5月,奶奶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是星期四,街口的槐树上,白色的花开得正盛。我原计划周六带孩子回家看她,还备好了她爱吃的龙眼干和葵瓜子,然而,她却没有等到我。看着奶奶曾住过的房间已然空荡荡,尘埃在阳光中飞舞,我的心中满是悲痛与思念。那一刻,我才懂得真正的失去,是连补偿的机会都没有。人在的时候,总以为还有机会,其实人生就是一场倒数的相见,见一面,少一面。
如今,我再也喝不到奶奶煲的排骨汤了。可是,那在土灶间细火慢熬的日子,那一碗碗滚烫香浓的记忆,那留存在我心底的深深思念,将永远滋养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