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如晓
今年暑假,我们几位文友慕名前去游览广西北海涠洲岛。坐船80分钟登岛,途中风平浪静,与海鸥共舞,好不惬意。
上岛的头一件事,便是去朝拜那个中国最年轻的火山的遗骸。一行人往鳄鱼山去,路是沿着海岸高高低低的,两旁是密密的、叫不出名字的亚热带树木,蓊蓊郁郁地遮着天。走了一会儿,便望见那灯塔了,孤零零地立在赭红色的山崖上,像一个白色的、沉思的巨人。从这里开始,路便陡然地向下折去,一级级的石阶,引着我们沉入一片洪荒的、被烈焰与海水共同锻造过的世界里。
这便是鳄鱼山火山公园了。一脚踏进去,人便霎时失了言语。那满眼的赭红、黝黑与铁青,交织成一片巨大的、死寂的荒芜。熔岩当年是从这里奔腾咆哮而出的,如今已全然凝固了,成了千奇百怪的形貌:有的如一头匍匐的巨兽,筋肉虬结;有的似一道奔泻的瀑布,却在半空里被施了定身的法术;又有那无数蜂巢般的孔洞,满是焦灼的气味,仿佛地母的喘息刚刚才在这里停歇。我抚上一块黢黑的岩石,掌心传来的是粗砺而温凉的触感,几乎能想见,千万年前,它是怎样一种灼目的、流淌的赤红。植物的生命在这里,显得那般怯生生的。石缝里挣扎出几丛顽强的绿,不是娇嫩的,而是带着一种墨色的、钢铁般的意志。我忽然想,我们平日里的那些烦忧,那些细碎的得失,放在这以万年计的地质纪年里,又算得什么呢?火山喷发时,是何等的壮阔与暴烈;而喷发过后,这漫长的沉寂与冷却,却更叫人感到一种无言的、庞大的力量。动与静,创造与毁灭,原来本就是一体。
从鳄鱼山那沉重的史册里出来,心还沉沉地坠着,便到了五彩滩。这里,又是另一番光景了。偌大的一片海蚀平台,在退潮后坦然地裸露出来,一望无际的青褐色岩石,平平整整地铺展开去,直延伸到海的跟前。岩石上满是纵横的纹理,像一幅巨大的、未干的泼墨山水画,被造化随手搁置在这里。而那“五彩”的妙处,却要待阳光来点化。我们到时,日头正渐渐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而富丽,斜斜地照在那些积着浅浅海水的岩洼里,便魔术般地焕发出光彩来。赭红的岩底,衬着清凌凌的水,水又倒映着蓝蔚蔚的天,光与影在水波间微微荡漾,便揉碎成一片片流动的翡翠、琥珀与紫金。有几个小小的身影,在那一片斑斓里跳跃着,是赶海的妇人,正低着头,专心地在石缝间寻觅着螺贝。她们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印在这幅瑰丽的画卷上,竟成了最生动的笔触。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我们又到了这滩上,想看看日出。这时辰,海与天都是混沌的一片铅灰色,只有潮水的声音,哗——哗——,比白日里更显得空旷而辽远。静静地等着,东方的天边才透出一丝暖意,先是一抹淡淡的绯色,继而染上些橘黄,像一滴胭脂在宣纸上缓缓化开。突然,那太阳便跳了出来,红得那么纯,那么润,全没有刺眼的光芒,只是一个完美的、浑圆的梦。霎时间,整个五彩滩都苏醒了,每一道石缝,每一汪水洼,都像被点燃了一般,反射出万丈的华彩。那光景,竟让人有些怔住了,心里满满的,又说不出什么来。
涠洲岛的美,不尽是自然的斧凿,也有人在时光里留下的印记。岛上有个由法国人于1853年设计的天主教堂,便是一个有异国他乡风格的、却又不容忽视的存在。那是一座几百年的哥特式建筑了,整个儿是用岛上的珊瑚石砌成的,墙面斑斑驳驳,是风雨与盐渍留下的痕迹。走进教堂,心便静了下来。午后的阳光,正从彩色的玻璃窗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红红绿绿的、朦胧的光斑。十几排长椅静静地空着,仿佛还在等待着什么。因为,未到下午3点至4点唱诗和祈祷的时间,所以觉得很冷清,我站在这中西合璧的殿堂里,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海浪声,忽然有些恍惚。那些远渡重洋而来的传教士,与这岛上以海为生的渔民,他们的灵魂,曾在这珊瑚石的墙壁内,有过怎样的交汇与碰撞呢?这真是一种奇妙的缘。
看罢了历史的沉积,还是回到海的怀抱里来,最是惬意。石螺口的海滩,沙是细软而白的,海水则澄澈得像一块流动的玻璃。远远近近的,泊着些彩色的渔船,随着波浪轻轻地摇晃,像些倦了的玩具。这里的人便多了起来,喧闹着,欢笑着,是活生生的人间烟火。我们租了辆电瓶车,沿着海岸的公路漫无目的地开。风呼呼地从耳边过去,带着咸腥而又自由的气息。路的一侧,是摇曳的木麻黄与香蕉林,绿得泼辣辣的;另一侧,便是那无垠的、在阳光下闪着碎银的光的海了。
行程的末站,是滴水丹屏。这名字起得真好。一道巨大的、赤褐色的火山岩壁,因着海水的常年侵蚀,向内凹成了巨大的穹窿,岩壁上常年有水珠渗滴而下,如帘如幕,故名“滴水”。我们到的时候,正是黄昏。夕阳的光,已成了醇厚的金黄色,毫无保留地铺满了整个西边的海天。那光,不是照,而是“染”,将海浪、沙滩,以及每一个仰着的脸庞,都染得金灿灿的。天边的云彩烧得如火如荼,紫的、红的、金的,一团团,一卷卷,像是天神一场豪奢的宴会。而滴水丹屏的岩壁,在这辉煌的背景下,成了一幅绝妙的剪影,沉郁,雄浑,默然地看着这日复一日的绚烂。
我忽然明白了。这涠洲岛,它的好处,正在于这丰饶的层次。它有火山喷发时的酷烈,也有潮汐抚慰后的温柔;有珊瑚石教堂里凝固的时光,也有沙滩上鲜活跳跃的今生;有日出时分的希望,也有日落时分的圆满。它什么也不说,只将这千万年的故事,摊开在南海的这一隅,任你来,任你去,慢慢地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