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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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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日报

面子与压力

日期: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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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往事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崇宁
  近年来,媒体报道某些人一时想不开而自寻短见的事例屡见不鲜,其中有不少是与个人的面子问题或工作生活压力问题有关。鄙人也曾经历过几桩难以自证清白、令人无地自容的“污点”。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池洞农中发生一起特大盗窃案。当时我在该校任教,业余做些电器维修工作。恰好教到一位宗亲小弟,他也喜欢电器技术,常来我房间动手学习。那时学校教职工中,谁家的电灯不亮或什么电器出了问题都找他帮忙。他做事热情又勤快,一时间,在学校乃至周边村庄都小有名气了。
  春季学期开学的第三天刚好是星期天,学生缴纳的12元学杂费集中存放在财会老师宿舍,形成一笔不小的款项。那时社会风气淳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好人好事层出不穷。财会老师的宿舍与其他老师无异,无铁窗、铁门、铁柜。更让现代人难以想象的是,教师宿舍那公共巷道的间墙仅有两米高,轻轻一跃就能翻入。那个周日晚上,财会老师回房时发现抽屉被撬三处,600多元学费被人盗走了!随即向校长报告,池洞派出所和县公安局迅速介入侦查。这在当时已是大案了!
  然而一个多月过去,案件仍无线索。听说公安干警排查了外围所有可疑人员,判断非惯犯所为。校长断言:“问题一定出在内部!”于是请警方协助,从校长起,每位教师及家属均按取指模、脚模,随后扩展到每位学生。此法虽如大海捞针,效果却立竿见影:我那位宗亲小弟手脚僵硬、神色慌乱,不攻自破。
  更大的麻烦接踵而至。案发是周六晚,其他老师均已回家,整栋楼仅我一人居住,且我的宿舍距财会老师宿舍不足十米。凌晨两点半前,那位宗亲小弟还在我房中学习修理电视机,之后才回学生宿舍。事发后,所有不利的舆论全部指向了我,说我为幕后推手。警察多次找我谈话,并将我所有的社会关系都查了个遍,令我百口莫辩。诸如“不是你透露学费未存银行,他怎会知道?”“凌晨两点多还没睡,不是你在放哨吗?”“夜间稍有动静便传得远,你离那么近竟没听到?”“你常失眠,那晚怎会睡得那么沉?”等等议论不绝于耳。那时我还未成家,心中憋屈、压力之大、名誉受损之重,可想而知。三十多年后的一次学生聚会上,一位颜姓学生还对我说:“老师,当年你们兄弟俩真够大胆的!”我听后仅一笑置之。
  后来我申请调往县委机要局工作,未果。但我实在无法继续在该校待下去,几经周折,终于调离教育系统,转往县农机学校负责电教工作。静下心来后,我试图探寻过去的种种原因。听到透露,县委在政审时就有人提出那次盗窃案的疑点。更糟的是,校长还怀疑我偷电,理由是我整个暑假在校居住并修理电视机,竟只用了4度电!我调走后,校长在教师大会上通报我“偷电”。这令我十分无奈,因我从未关注过自己的用电量。
  一个月后,原校领导追来要求补缴电费,称学校抄表员核实我原用电量为44度,但抄送财会时漏写了一个“4”字,要我补交40度电费!
  此事令我啼笑皆非,唯有叹息命运弄人。历经风雨,我反而平静以对,表示不回去补缴,面子早已扫地;也不愿回去争执,任由他人评说。再说,此事怪不得校长,怪不得抄表员马虎,也怪不得财会人员没及时提出质疑,只能怪我命运多舛。
  九十年代初,改革开放浪潮奔涌,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农机学校抓住机遇,业务从机电教学转向汽车、拖拉机驾驶员培训,一度生意火爆。某日,我忽然想起许久未开电教录像设备,担心潮湿损坏,便前往电教室通风。不料眼前一幕让我心惊:日本原装进口的“乐声”牌录像机不翼而飞!我急忙向领导及公安局报告。
  问题更为棘手。电教室位于四楼顶层,正面门窗无撬痕,后窗水泥窗杆虽已腐烂,但离地十余米难以攀爬。县公安局干警见又涉及我,遂动用刑侦技术手段。然而侦查结果显示的尽是我清晰的指纹与鞋印——因我是唯一的工作人员。或许因有池洞“前科”,警方未单独找我谈话,听说也未向农机局领导作任何推测。
  数日后,局领导班子开会,通知我列席。领导们纷纷分析:有的说查过门锁仅三把钥匙,现仍齐全;有的推测我保管钥匙不慎被人偷配;有的认为盗贼不敢从正面爬入,尽管窗头玻璃早已损坏;还有的说未见他人手印脚印,不用问“阿贵”……局长未敢轻下结论,让我谈谈看法。我提出三点:一、钥匙交我之前是否有人配过;二、贵重物品竟无“三铁”防护,此类鸭舌锁仅防君子,用身份证一插即开;三、正面窗头无玻璃,白天无人敢爬,但夜间难保。我作为工作人员,没有我的痕迹反而不正常。当前应配合公安局侦查,而非凭空猜疑。况且我本人修理录像机,对此旧设备毫无兴趣。局长认为我说的在理,宣布此事暂搁,待警方破案。
  此后,如同在池洞时,流言四起,总说我善钻管理漏洞。无奈之下,我选择不争不辩,也无力争辩。一年后,我被派往高坡乡文垌村驻村开展“社教”工作。某日,村书记叫我去接电话。我一听,是农机学校校长打来的,她高兴地告知我:“公安局已破案并追回了录像机,为你洗清了冤屈。今后,你要放下思想包袱,努力工作。”我只平静回:“好的,感谢!”——因磨难太久,已无大喜大悲。
  俗话说,不打不相识。事后我专程前往公安局了解详情,因有位领导对我颇为熟悉。他告知,警方抓获一名东镇坡岭的盗贼,其偷了一辆时兴的“嘉陵”摩托车。查验驾驶证,无摩托车准驾证,却有拖拉机的准驾,领证时间恰与农机学校失窃案吻合,一审即破。盗贼供认是从楼顶后面吊绳入室行窃,因戴手套脚套未留痕迹。原录像机已卖至广西北流,现归还农机局。
  人生多无奈,难尽如人意。我未为情绪所困,静心深思,或许这些磨难反成好事:县委机要局作为政治性极强的要害部门,何不向相关领导详陈我这久经考验的人生经历?
  调动一切顺利,圆了我多年的机要梦。半年后,国有体制改革,农机学校不再属事业编制,原工作人员自谋职业。有朋友调侃:“哪儿好去哪儿,有福自然到。”
  我在县(市)委机要局努力工作,很快晋升为副局长,四年后又升任局长。因本职工作及抽调负责市重点项目驻点工作等表现突出,获组织认可,退休前行政级别提至顶级——三级调研员。
  言归正传。若当时我面对重大问题自暴自弃,或采取极端举动自证所谓清白,又有何用?平日总有人强调面子与压力,可谁无压力?谁没受过委屈?谁未被冤枉过?既然连死的勇气都有,何以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呢?人既逝,清白何证?如此清白又有何意义?
  无论男女,有心理问题就应与家人多沟通,勿埋心底。人非独立个体,其问题牵动整个家庭。若感压力大、失眠、抑郁,不妨换个工作环境。必要时切断与外界联系,到农村去寻块田地耕种,亲身体验自食其力的劳动成果,从中觅得喜悦。如今农村荒地众多,只要诚心投入体力劳动,抑郁不治而愈。谁见过耕田者患抑郁症的?
  正如俗语所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抛开面子,直面压力,冷静思考,迎难而上;或转变方向,另寻出路,积极向上,笑对人生。
  我总结出一句自认可成经典的话:面子是父母给的,是靠自己拼搏出来的,与别人无关。做事但求光明磊落,无愧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