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雪萍
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立秋以来,日子越深,越见萧瑟。那晚,临睡时已是深夜,万籁俱静,晚风拂过,隐约传来一阵昆虫的鸣叫声,声音节奏明快,清脆透亮。仔细听来,竟然是蟋蟀的叫声。我印象中的蟋蟀只活动于山野田园之中,如今竟在满是钢筋水泥的高层建筑中听见其声,倒像是久别重逢的好友一般。
这小东西是怎么来到我家的阳台上的呢?它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跳进了电梯,恰好在我所在的楼层出来,在开门的时候偷偷溜进来的?还是趁家人买菜的时候,伏在菜篮子里进的家门?它总不能是顺着煤气管道爬上来的吧?
我顺着声音来到阳台,四处寻找,不见蟋蟀的踪影。莫不是藏在角落里的薄荷草上了?蟋蟀喜欢隐身草丛,那丛薄荷草就是最佳的藏身之所。这薄荷草本属田园之物,有治疗伤寒的功效,几年前回乡的时候,偶然见到,便掐了两段带回来,随手插在花盆里,也不专心伺候,竟出乎意料地长了一茬又一茬。仔细一看,皎洁的月光下,一只拇指大的黑影子正蹲在草丛里引吭高歌——正是蟋蟀。
“田野的蟋蟀堪称与蝉齐名”。如果说夏天是蝉的天下,那么,秋天就是蟋蟀的主场。蟋蟀叫声低沉如雷,尖锐若刺;急如骤雨,缓若飘丝,偶尔还会带来九曲十八弯的颤音。在这黑沉沉的夜里,在半睡半醒间,这乡村牧歌式的天籁之音直教人坠入梦中。
梦里的田野还是记忆中的旧模样。阳光铺洒在金色的稻田上,稻浪翻涌,黧黑的淌着汗珠的男人,喘着粗气的老牛,弯腰收拾稗草的女人。晶莹的汗珠,像夏天的暴雨,湿透农人的衣衫。大人们忙着耕种,孩子呢?也不闲着,他们正在拨弄厚厚的草丛,屏住呼吸,把双手拢成倒立的碗状,瞅准时机,猛地向前一扑,伏在地上,双手捂得紧紧的,单闭着眼往手缝儿里瞧:嘿,是大个子蟋蟀!若是个头小的,也不失落,在这广袤的田野上,多的是蟋蟀,捉不完。
斗蟀是秋天里最精彩的赛事。孩子们聚在村头的大榕树下,把各自的宝贝拿出来,看谁的个头大,谁的叫声响。年幼时,我曾拥有过一只名叫“黑将军”的蟋蟀,“黑将军”全身乌黑发亮,脖子的下方有一圈金色甲壳,像黑袍下的金腰带,威风得很。有一回,“黑将军”对阵“油葫芦”,我们当地把一种叫声低沉,头部锃亮的褐色蟋蟀叫“油葫芦”,“油葫芦”微胖,身形比精瘦的“黑将军”要大一些。一下战场,两头蟋蟀便马上呈战斗之势:摆动旗帜一样的触须,前足压地,后腿蓄力后蹬。“黑将军”后翼微颤,发出“吱吱”的宣战号角,率先冲上前去,张开口器就往“油葫芦”眼睑咬过去。“油葫芦”不甘示弱,身体往后一缩,头一偏,不仅躲过“黑将军”的袭击,反倒磕了“黑将军”一口。“黑将军”一下子怒了,振翅发出“嗡嗡”的声响,侧身一转,前足跃起,后脚一蹬,以高出“油葫芦”半头的方式从上压制,“油葫芦”躲闪不及,被“黑将军”锋利的口器咬得“哧哧”呻吟……战场外观战的一圈叠一圈的小黑脑袋,像密密麻麻的蚁群,呐喊声、欢呼声响彻云霄,惊得榕树上的鸟儿扑腾乱窜。
待到上学后,蟋蟀成了书本上的文字符号,是思想的具象。《木兰诗》中,开篇的第一句是“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老师的解释是“唧唧”是织布机发出的声响,而我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童年时熟悉的蟋蟀的叫鸣声。我暗地想,说不定木兰家的墙角下也有一只蟋蟀,它在诉说历史的哀愁呢。后来,读到蒲松龄的《促织》,震撼不已。这一出围绕蟋蟀而展开的荒诞黑色喜剧,深刻地揭露了残酷的现实社会,是作者对封建社会发出的灵魂拷问。
少时念书,曾对诗人王籍笔下的诗句“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疑惑不已。在我所生活的乡村,夏天是何等的热闹。天还没亮,聒噪的蝉鸣声就一浪接一浪地涌来,林如何逾静,山如何更幽?实在是想不通。如今,在这静默的秋夜里,阳台上这个不速之客定是把那一丛薄荷草当作了它田野上的家,否则,怎么会弹奏出如此动人心弦的乡村乐章呢?在这高亢悠远的蟋蟀鸣叫声中,我竟生出了远离家乡,倍感孤寂的冷颤。细想,这便是“林逾静”“山更幽”的生动诠释吧。恍惚中,想起了叶绍翁的一首小诗:
萧萧梧叶送寒声,江上秋风动客情。
知有儿童挑促织,夜深篱落一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