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立
舢板，这博贺港20世纪随处可见的小船，如今已难觅踪迹，却近来总不经意间溜进梦里。
舢板，亦叫舢舨，是结构最简的小型木板船。无甲板，船体纤小，划动轻盈，民用军用皆可。查史料，明清水师中便有舢板编制，部分还装配火炮，《清会要事例》卷九三八“工部船政”载：“每舢板十只为一营，舢板炮船二十只为一营。”
我生在渔港，长在渔港，对舢板最是熟稔。博贺的舢板多为民用，是疍家人的日常工具。往昔港内渔船，无论吨位大小，必配一艘舢板——或载物资、送人员上下大船，或应急处理海上生产故障，少它不得的。
与外地舢板不同，别处多以桨划，坐姿操作，上手容易，博贺港的舢板却靠橹摇动，一人便可执掌。别瞧摇橹人动作轻巧，这手艺绝非一沾手就能会，得反复练，摸透了要领，摇得自如了，才算真学会。橹是中国古代的精巧发明，高效的船舶推进工具，暗合流体力学原理，民间“一橹三桨”的说法，道尽它的省力与高效。
桨是在舢板两侧交替划水，橹则固定在船尾艇沿一侧，摇橹必是站着的，双脚一前一后支撑着身体，双手把握着橹头，也叫橹臂，用力来回摇动。寻常时一人摇橹便够，若载了重货或遇顶风顶浪，两人合力加劲，舢板便能破浪加速。
旧时舢板于渔船，是实打实的“左右手”。渔船泊在海湾，渔民上下岸，它是交通艇；鱼货卸船、物资登船，它是运输舟。缺了它，渔港的日子便转不顺畅。
舢板也能作游海、钓鱼之用。记起学生时代，最爱和船上的朋友摇着舢板在海上漂。看舢板分开水波，两侧拉出两道细浪缓缓退去，心里头是说不出的爽快。只是摇橹的活儿从轮不到我们，都是渔民朋友来执掌。有时玩得兴起，他们见我们好奇，故意左右大幅度摇橹，舢板晃得人站不稳，像要跌进海里，吓得胆小的女同学哇哇叫——当然是有惊无险，他们手里的力道捏得准着呢。
我学摇舢板，是20世纪80年代初。那时在县水产公司进出口部的收鱼船上做事，收鱼船泊在博贺港里，日日要用到舢板，每个员工都得学会摇橹，不然实在不便。
学摇橹不算难，折腾两三个小时便能上手。可摇舢板是力气活：风平浪静时，摇着橹让舢板慢悠悠飘，倒有几分浪漫诗意，一旦风急浪大，风浪扯着船往后拽，就得拼尽全力摇橹，才能让舢板往前挪半分，哪还有半分悠哉。
最有情趣也最富诗意的，是乘舢板去钓鱼。钓鱼得找合宜的海区，舢板便成了最好的脚力。在舢板上钓鱼，和在岸边全然不同——船随微波轻轻晃，海风轻轻吹来，浑身都爽利。钓友们都爱乘舢板钓鱼，图的是它灵活：这片海鱼少，便摇着橹换一片，钓场随心意换，优哉乐哉。
我没真乘过舢板钓过鱼，说不出那具体的滋味，却能想见那画面：一艇一竿一钓人，波光裹着霞影，海天清透。烟波里，橹影晃得迷离，海风带着湿咸，染透钓客的衣衫。只是舢板上的钓鱼人，从无心思赏景，只默默盯着钓线的浮标，偶尔拉一拉钓线，静静等着鱼儿上钩。
近十几年来，舢板渐渐从博贺古港悄悄隐退了。动力艇接过了它所有的活儿，甚至做得更好，机械化替代了人力，舢板便无可奈何地让出了海面，成了渔港人的历史记忆。
可谁也没法否认，过去的日子里，舢板是渔业生产的“刚需”，是渔民生活的“伙伴”，是博贺港抹不去的印记。它载着岁月的沧桑，载着古港的历史，也载着疍家人一代又一代的追求与希望。
如今虽难再见舢板的身影，它却没从渔民的记忆里淡去。站在桥头望过去，那一片波光里，那一抹霞色中，我总像是还能看见它——悠悠地从海这边过来，又悠悠地往海那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