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承志
“舟舶继路,商使交属”,博贺古渔港地处南海之滨的天然海湾内,港湾水深浪缓,且有天然山甲角形成屏障,能够有效抵御外海浪,自古就是船只停靠补给,避风避险的理想锚泊港。同时南出大海向西北经上下川岛,可连接珠江水系,形成“海河联运”的水上交通网络,为货物集散提供了便利,向西南沿着南海的航道至琼州海峡到达今天的越南(占城、交趾)柬埔寨、暹罗(泰国)湾,最终抵达以马六甲海峡为中心的东南亚诸国。公元111年汉武帝刘彻开通了从泉州、珠江口、雷州半岛出发经东南亚的海上航线,满载货物的船队沿着海岸线近海航行途经博贺古港,停靠补给货物,维修船舶,形成了博贺港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中转站,从广州到印度,从东南亚到泉州的航船汇聚在博贺。
南朝梁陈隋时,冼夫人奏请梁武帝组织电白人伐木在沙澜街周边海滩造船出征平定高凉,收复海南后,组织数万人开发海南,并组织力量加大造船规模,从博贺出发远渡斯里兰卡,与东南亚、南亚国家进行经济文化交流。《隋书·列女传》卷八《谯国夫人》记:(冼)夫人以“扶南犀杖”献于陈主,“扶南”古国名称,其地在今柬埔寨。凭借古高凉、桂东南盛产葛布、砂糖、豆类、水果,加上岭南丝绸、陶瓷、粤西产的大米和博贺疍家自制的盐、晒干的咸鱼以及广西和海南等地的货物,向外转运,融入到海上丝绸之路的贸易浪潮中。商船囤货与人潮来往的需求所产生原始的交易空间,使这片疍家人最早上岸聚居与港口相连的区域成为博贺古港最原始的商贸街市。
“临水有人家,沙丘立商铺”,竹木搭建的简易商铺沿港而设,前铺后居的格局初显,渔获分拣、淡水补给、渔具售卖等业态随航运需求自然生长,构成古港商业功能的最初延伸。据《广东海上丝绸之路史》和《元和郡县志》记载,唐代博贺港已是商业往来之地,明代《电白县志》称其“商旅辏集,海泊云屯”,唐宋至明清的航运兴盛期,朝廷对海外贸易的重视与市舶司制度的完善,让博贺港的商贸规模进一步扩大,沙澜街的布局趋于规整,青石板路取代泥泞土路,沿街建筑多为前店后居的格局,临街的铺面摆满了大自然馈赠的各类鱼鲜,渔民在此完成海产交易,渔具铺、铁匠铺、布匹铺、裁缝铺、中药铺、当铺、米铺、各种零食铺,菜市场应运而生,商贾川流不息,店内掌柜与南来北往的客商用夹杂着的俚语官话讨价还价。行商则将香料、犀角等传播来货场销内陆,本地海盐、大米也经此处汇集港口运往各地,形成“日有渔市喧嚣,夜有船灯映港”的景象。推动沙澜街完成商业形态的定型,航运规模的扩大让港口商品集散功能凸显,沙澜街已成渔商混居核心的聚落,2018年广东省考古研究所在博贺镇沙兰村挖掘出唐宋时期生活遗址,出土陶瓷器、铜钱、建筑构件等,证实此地唐宋时期已存在大型聚落。明代市舶司迁驻电白后,博贺港成为暹罗、爪哇等国商人汇聚地,沙澜街的商业业态随之丰富,除传统渔货与补给品交易外,渐增船用修缮,仓储汇兑配套服务,明清时期的沙澜街,是当时博贺古港最繁华的区域。街道沿港而建,两侧商铺林立,既有经营商品的“看货行”也有提供本地特产的“杂货铺”,还有为船员、商人服务的客栈、茶馆、饭庄等,据地方史料记载,当时的沙澜街“每日人声鼎沸”,商船来往不绝,不仅渔货交易,货物装卸,工人担抬等,还有挑着担子,一边摇着铃铛或高声叫卖着的商贩,有的背着背篓,有的挑着扁担、棕绳、箩筐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窄窄的沙澜街挤得水泄不通。清末《重修电白县志》提及“博贺港通番舶”,印证了沙澜街和博贺港作为长期贸易港口的功能。清末民初,博贺曾流传一句“有海水干,没有庭英干”的传说,意思就是说:海水退潮干了,但庭英的白银都是用不完的。据当地老人回忆,清末民初,沙澜街有一位苏姓渔商巨头,拥有一个庞大的船队,家里有花不完的白银,传说这位渔商的白银用瓦缸存放在家中的地窖里,是当时沙澜街最有钱的富商,这从侧面印证了沙澜街的兴盛一直持续到民国年间。1949年10月中旬解放军四十军128师384团进驻博贺驻扎在沙澜街周边,进行海训,为解放海南岛做准备。沙澜街的渔民为384团的战士们送鱼、送米、送水,解决战士的生活困难并训练战士们熟练水性,为384团顺利完成海训解放海南岛做出贡献。经过一百多年的城镇化变迁,古老的沙澜街已经退去了昔日的商业繁华,静静地隐没在历史的深处,但留传下来的青石板路,依然在向今天的人们讲述着过去的故事,仍静静地守望和凝望着古港的发展和变迁。
年轮迁流,海湾桅帆扶风,岁月行走一程,沙澜街演绎的故事就多一段,它是博贺古港历史变迁的见证者,是渔家文化的传承地,也是疍家人心灵的归处。而整个千年古港演变的历史轨迹,如同春雨的滴落大地,满是痕迹,又不留痕迹,沙澜街最初的那个样子被填海造地商业、生活区所填埋。星空下,斑驳的船影、悠然的渔歌无不诉说着这座古港的沧桑与辉煌,从“下街”演变为“沙澜街”,蕴藏着地理的印记与历史的温度,从古港驿站到现代枢纽,博贺渔业与航运的每一次升级都深刻塑造着沙澜街的商业肌理,作为港口最贴近民生的商业载体,始终以灵活的业态适配渔业与航运需求,为古港注入持续鲜活烟火。海与岸相依,让博贺的千年渔耕和航运明文在市井街巷得以延续,也让沙澜街的商业基因始终扎根于古港的渔业与航运血脉之中。深厚的海洋文化底蕴,是博贺港今天实现跨越式发展的宝贵财富和坚实基础。依海而居的疍家渔民,用开拓、坚守、匠心,书写着沙澜街的传奇,向海而生的博贺千年古港如今更是蓄势待发,依托国家级渔港经济试验区的机遇扬帆启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