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经国
前后两次婚姻,却未曾得到善果
大伯的第一次婚姻娶的是15岁逃婚出来的汉口女子,这位大伯娘虽然没多少文化,但是人生得漂亮,也非常能干。自从嫁入我们家后,祖母就让她完全当家。因为贫苦出身,1949年以后先入了党,后当了吴剅乡副乡长、妇女主任兼同心社社长。
也是得这位大伯娘聪明能干,带领这个大家族,慢慢恢复了曾祖父时的部分荣光。50年代中后期在新坮村建起了全村唯一的十柱落地、带阁楼的三间大砖瓦屋,成为当地地标性建筑。房屋正前方栽种了四棵大柳树,70年代长成了参天大树,上面一年四季雀鸟翻飞,几十里外都可以看到树梢,成了人们远行的参照物。到今天,村里老一辈人提起“瓦屋”这个名称,就是专指我们家这栋老房子。
大伯娘把家里、社里管理的井井有条,家里大事小事当家作主,并且厨艺了得,红白喜事都亲自掌勺,家来了客人也自己下厨。日常生活尊老爱幼,对于弟兄平等相待。家里要做好菜,都是亲自下厨,做好后首先端给祖父祖母,再分给弟弟妹妹,最后剩下一点汤水,才轮到自己,深得全家人爱戴。
但唯一遗憾的是大伯娘没能正常生育,发生两次意外流产。头一次怀孕,参加社里割草,劳累过度当场流产;另一次怀孕时打摆子(即疟疾),吃了一种日本进口的特效药物,不仅造成流产还导致终身不育。为此,大伯娘就把自己弟弟的女儿接过来抚养。
养女在我们家深受欢迎,一家老小把她当宝贝。长到12岁时,因为一桩难以言说的传闻,造成大伯和大伯娘之间感情破裂,无法弥合,双方不得不分开,养女也随大伯娘而去。
这之后几年,大伯才有了第二次婚姻,这位大伯娘先前的丈夫病逝,留下3个幼童,大儿子5岁,二儿子3岁,最小的是女儿才1岁。我们一大家子正缺小孩子,就把继子女们当宝贝。直到1968年大伯和大伯娘才生育了一个女儿,取名红英。
1971年春节临近,一贯孝顺的大伯要从五场回老家七场新坮村,看望自己的母亲即我祖母。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大伯娘和大伯大吵一架。大伯仍然一大早出发,带着礼物回老家看望母亲,大伯娘则躺在床上生闷气,3岁的小红英独自跑到外面玩耍,一不小心滑到屋后烂泥沟中,再也没爬起来……
彼时已是下午三四点钟,大伯走到老家,正和亲人们聊着天,很快有人从五场带来口信,大伯连忙往回赶。
大伯悲痛欲绝,老兄弟们商量着怎么办?当时我弟弟才出生几个月,四叔家的老四有一岁多,为方便喂养,老兄弟们决定将四叔的老四送给大伯抚养。
堂兄说,大伯重感情讲义气,乡里乡亲口碑一直很好。有一次四叔在老台剅沟打了100多斤鲜鱼,分给大伯一半。大伯挑着50多斤鱼,从老家回五场。堂兄和我大哥跟着过去玩,亲眼看见大伯,一路挑一路送鱼给路过的朋友,等回到自己家,仅剩下10多斤。
就在大伯将大伯娘带过来的三个孩子全部养大成人,一个个即将订婚成家、四叔的老四也健康成长之时,善良的大伯不幸被动地卷入了一桩经济官司。为了帮助朋友减轻过错,他主动认领了不属于自己的要命的责任,付出了责权不对等的惨痛代价。但当堂兄和我大哥当面询问实情时,大伯仍然无怨无悔,愿为朋友两肋插刀。
他自己始终节俭朴素,拼尽全力养育继子女。从现存唯一的登记照清晰可见,大伯的外衣上衣领已经破损,边角已经磨烂,上部还有破洞。即使存在某种失当,到底还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们,他把全部心血都花在他们身上。
勤劳节俭克已,却时刻宽厚待人
曾祖父被冤杀后,未成年的大伯不得不过早地承担起家庭主要农活,带领弟弟妹妹们撑起了这个家。长兄如父,大伯自觉起担起了这个责任。
姑妈说,大伯是种田能手,打鱼干活样样行。
那时还在铜盆垸,姑妈七八岁刚上学,一个春季下雨天的早上,大伯在田里栽早秧,祖母让姑妈去送饭。姑妈赤着脚,披着个麻袋,腰间系条草绳,手里提着竹篮,里面装着盐菜炒鸡蛋和另外一个菜加上一碗饭。因为天色阴沉,加上又有小雨,还要经过一个坟地,姑妈有些害怕,不太想去。祖母说,大白天的,不用怕,也不远。于是姑妈就出门了。
刚过菜地就看到前面有个人影,穿着簑衣戴着斗笠。姑妈想太好了,正好有个伴。等走到一个转弯处——泗沟,突然感到右脚大指甲被什么东西夹了一下,于是伏下身子,用手指抠了一下,手里还有泥巴。当再起身时,发现前面的人影突然不见。这时旁边的大麦已经抽出了白芒,姑妈沿着前面的坟茔找了几圈。这就奇怪了,人到哪里去了?姑妈心里突然闪出一个念头:鬼!
霎时间,姑妈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哭。正在远处栽秧的大伯听见了,赶忙问:怎么啦?怎么啦?姑妈说,看见鬼了。大伯笑着说,鬼在哪里啊?姑妈说,这个鬼一直在我前面走,一会儿不见了,我到处找都没找到。大伯安慰地说,不用怕,不用怕,应该是到麦田里去了。
可是篮子里的饭菜却全撒了。大伯示意说,坐下吧,吧。姑妈就坐在田埂上,等大伯栽秧栽到跟前。大伯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泥巴,就着秧田水洗了手,把篮子底散乱的饭菜扒成一堆,匆忙且愉快地吃完饭,把嘴一抹,对着姑妈满意而宽厚地笑了。
大伯善良宽厚,即使是分家到五场从事船运工作,在尽心尽力照顾自己小家的同时,也不忘帮助家庭困难的老弟兄们。
我母亲因为患血吸虫病,很长时间未能生育。大伯亲自带着我妈妈到武汉诊治,后来才有我们兄弟四人。
大伯虽然仅读过几年书,但是却非常聪明,特别爱看书,他学会了看相,学会了唱京戏,学会了拉二胡。村里长辈说,如果不是因为家庭变故,大伯不辍学,完全可以成为全村最好的教书先生。
他也遗憾自己读书少,所以特别重视子女教育。在经济极端困难的情况下,全力支持三个继子女读书,直到他们再也读不下去。他们有的参军入伍转业成为公务员,有的学到一门手艺从事技能工作。对于侄儿侄女的读书成才,大伯也特别用心帮助。
我父母亲年纪大,身体不太好,而且生育我们兄弟4人很晚,在计工分的年代他们评到的工分都不高,收入相对较少,生活比较困难。即使大哥一学期的2.5元书本费、1.5元学杂费,也很难按时交齐,但大哥读书很聪明,大伯知道后就找老弟兄们想办法,让大家凑一点。
1972年春季,我大哥要读初二了,又面临着交不起学费的窘境。开学没几天,大伯一咬牙把大哥转到五场,住在大伯家里读书。在大伯一年半的支持下,大哥顺利初中毕业,以较好成绩考上总场高中。高中期间,大伯又时常从嘴里省出钱来,给大哥送学费。大哥能够顺利高中毕业,后来在村里做会计,大伯的扶持功不可没。
大伯去世已经44年,我们这个家族发展到今天,已经超过百人。每每亲人聚会,回想大伯往事,令人潸然泪下。
大伯为这个家族操心操劳,费尽心血,可从来没有人为大伯写点什么,他在这个世界仿佛没有存在过。
作为晚辈,我一直觉得有所亏欠,总想着什么时候给予弥补。于是乘着中秋最后的假日,匆忙为大伯留下这点迟到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