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在的博贺港。茂名日报社全媒体记者 岑稳 摄

疍家人服饰装束。茂名日报社全媒体记者 岑稳 摄

疍家人。茂名日报社全媒体记者 岑稳 摄
■杨承志
南海之滨,天水浩渺处,时光旅途中的行者,循着渔汛的轨迹在此落脚,从此生生不息,1600多年的岁月中,俚人的代代更迭,衍生出与这片海相依相伴的疍家族群,而那些传承远古年代的渔耕生活,也让传统的疍家元素并入博贺古港的生活轨迹。在岭南地区古代贸易史上,这座港湾的脉搏在千年之前就已强韧地跳动,承载着千年航运记忆的重要节点。据史料追溯,博贺隋唐属高凉郡辖地,宋开宝五年(公元972年)并入电白,是连接中原岭南与东南亚的海陆交通枢纽,因港内水域盛产“白虾”,用竹篓随手一捞便可捕捞的丰饶而成为地标名。明成化三年(公元1467年)电白县治所从高州长坡旧城搬迁往电城后正式更名为“博贺”。
沙澜街,博贺古港的起源地,作为古港记忆的载体,曾向世人呈现一幅古朴、充满生命韧性的画卷。被岁月隐匿在时代长河的褶皱里静静躺卧,宛如一本被年轮尘封的旧书,每一页都写满了渔耕记忆里的古港,潮起潮落、沧桑冷暖,每一行都流淌着生命要面对的各种考验的无尽轮回。渔火点亮了秦汉的月光,帆影穿过唐宋咸水歌谣的传说,波涛荡过悠悠岁月,已分不清故土与炊烟,蓦然回首,清晰可见,渔火摇碎了波光里的牵绊,桅杆上的絮语融解了一段段离合聚散,在沙澜街古渡口,刻下了千年风霜的印记,写上了独具地域特色的渔家文化,顺着潮汐的呼吸,在沙澜街千年烟火的记忆里溯源古港的沧桑历史。
原始的生产力,在碧海桑田之间,用汗水与智慧谱写了一曲动人的渔耕吟,地处沙丘海岸线的沙澜街,与古港相互依存,历史上是港口附属的商贸集散地和疍家人居住区,也就是港区服务和生活贸易带,同时也是南粤地区重要的造船基地,承载着疍家先民的生计与港口繁盛的记忆。由于古代人们对疍家人的偏见,和地处港湾内侧低地与后来兴起的高地街区成“上下”对应,被普遍称为“下街”。明朝时期,一些居住在沙澜街的渔商巨头和乡绅们,感觉自己居住的地方名为“下街”,感觉低人一等,便效仿澳门的沙兰街,把“下街”更名为“沙澜街”,意在整片街区生意兴旺,红红火火,波澜壮阔,又因沙而兴,故而得名,不过,因习惯的原故,现在有些老人还是称呼这片街区为“下街”。
海湾优越的避风条件成为南海沿岸最早期过往船只的锚地。一群“浮家泛宅”在江海漂泊的疍家人,以自制的小艇为家,挈妇将雏、舟棹孤旅断网风尘,浪拍船舷、背井离乡,他们如同无根的浮萍,与风浪共舞,与波涛同眠,穿越茫茫江海,泊舟起居,踏上这片沙丘海岸,开始了向滩涂和大海讨生活。在这片以大海相生相伴的海湾里,时光在人来人往间川流不息,疍家人在咫尺方寸的岸边沙丘搭起简陋的吊脚木棚,当地人称为“沙头棚”。棚与棚之间用小段木板连成木板桥互通来往,他们依滩傍海繁衍生息,用生命与狂风巨浪相搏。依靠博贺港附近海域丰富的海资源,以舟为马、以海为田,在这片港湾的碧海与桑田之间写就了生存的史诗,凭着勤劳的渔耕一点一点攒起生活的资本。这是疍家人在沙丘海岸陆上努力扎根的开始,也是博贺古港故事的序章。
碧海桑田,渔耕是疍家人的生产根基,也凝结着他们与海洋的智慧。《隋书·南蛮传》中“南蛮杂类,与华人错居,曰蜑”的记载,疍家族群依博贺丰饶的海域资源而生,将生命轨迹刻进了蔚蓝波涛。一只小艇,疍家人通常叫“舢板”,便是一家人的全部。男人是搏击风浪的能手,女人则是驾驭舟楫、整理渔网的巧匠,孩子们自出生起,便习惯了船上的摇晃。海风与咸水是他们熟悉的滋养。他们的生活空间虽然狭小,却与浩瀚的大海紧密相连,每当晨光熹微,或夜幕降临,男人们驶艇出海。他们凭借代代相传的经验,熟知鱼、虾的洄游路线和潮汐的涨落规律。渔网、钓钩、鱼叉是疍家人最简单的“犁铧”,而收获的鱼、虾、蟹、贝则是大海赐予的“五谷”。隋唐时期,造船技术和航海术开始从中原及海外传入,让博贺的疍家人拥有驶向远海海域的能力,捕获更为丰富的海产品。除了捕捞,智慧的疍家先民已经有了最原始的“海洋农业”、滩涂采集。在博贺湾广阔的滩涂上,随着潮水退去,妇女儿童会推着竹篓,捡拾蛏子、蛤蜊、牡蛎等贝类,这是疍家人最原始的生产方式。海陆之交、盐田初垦,隋唐时代的博贺,疍家人的生活也并非完全脱离陆地,他们引海水入田,利用原始的日光和风力晒制海盐,这也是标志着疍家人从纯粹的海洋捕捞,向半渔半盐多元生计模式转变,疍家渔人的生计也得到稳定的发展。
南朝时期,凭借沙澜街周边优越的地理位置和深邃的水道、曲折的海岸线,逐步形成了天然的深水避风良港,适宜大型船舶的停靠与建造,加快了海上航运与贸易发展,开始吸引越来越多人口聚集,同时也推动了博贺古渔港造船业和渔业的发展。隋朝一统中国后,致力于开拓南方,加强了对岭南地区的经营,博贺港逐渐成为粤西渔港和海运枢纽,为海上丝绸之路支线港口,大量商船、渔船聚集,至唐代国力鼎盛,经济重心南移,海上丝绸之路进入空前繁荣的时期。广州成为世界的贸易大港,而位于其航线要冲的博贺港,自然成为船舶修造,补给避风的重要基地,为博贺造船业的发展提供了强大的政治与经济动力,加上背靠粤西一带广袤的森林,大量适用于造船的优质木材,如樟木、杉木、铁木和从马来西亚、泰国、海南岛,运回大量的坤甸木、柚木、楸木等为造船业提供了必要的材料。隋唐时期的博贺港造船业曾以蓬勃生机托举起海上丝绸之路的帆影。唐代已能制造铜铁木结构远洋船,与广州、潮州、海南船并称:“岭南四大船”,根据老渔民的口述,至清代沙澜街周边还有五间造船厂和十一间制缆厂。从文献的只言片语和后世出土的巨型独木舟,“广船”的辉煌中,我们可以想象在沙澜街那片炽热沙滩上,无数造船工匠挥汗如雨,用最原始的斧凿与最精妙的智慧,将一根根巨木化为劈波斩浪的云帆之舟,不仅承载着区域经济的脉动,更承载着疍家族群走向海洋的勇气与梦想,作为岭南“向海而兴”的重要见证,博贺古港的造船技艺为筑牢远洋根基书写了古代海洋文明的技术篇章。
海洋滋润了沿海地区的每一方水土,养育了这片沙丘海岸的疍家儿女,也孕育了许多鲜明生动的海神形象,这些善良与神秘的神仙神通广大,帮助他们除恶避险,保佑渔民鱼虾满仓、平安而归。唐宋时期为满足造船、修船工匠和闽、粤、沿海移民的精神需求,民间筹资分别在沙澜街的东南方和西北方修建了三圣庙和鲁班庙。三圣庙融合了闽南妈祖信仰与广府民间信仰,成为多元文化交融的载体。清嘉庆年间(1796-1820)的《重修三圣庙群记》提到“古庙久圯,乡人集资复建”。表明在嘉庆年前已存在较长时间,据渔民口述博贺沙澜街三圣庙存在至少500多年以上,与唐、宋、元、明博贺港的繁荣期相符。三圣庙内供奉三位神仙,分别是冼夫人、妈祖、龙王,他们各自掌管着与渔民生活、生产休戚相关的不同领域三位神明的“职能”互补,覆盖了渔民生活的方方面面。在渔民心中,冼夫人不仅是民族英雄,更是护佑家乡安宁,出海平安的神明,这体现了渔民对本地历史英雄的崇敬和纪念。妈祖是影响广泛而深远的海神之一。渔民出海前向妈祖祈祷,祈求航海顺利、鱼虾满仓,归来后向妈祖还愿,感谢庇佑。妈祖是渔民在变幻莫测的大海中最重要的精神寄托。龙王爷统管海洋的神灵,掌管风雨,潮汐和渔业丰歉。渔民向龙王祈祷,希望能保海上风平浪静,并赐予丰富的渔业资源,让每次出海都能满载而归。冼夫人保家园平安,妈祖保航海安全,龙王保渔获丰收,将他们合祀,相当于为出海作业购买了“全险”,提供了从出港到回港的“全方位庇护”,体现了中原汉文化(妈祖、龙王信仰)与岭南本土文化(冼夫人信仰)的完美结合,是博贺作为海港城镇文化多元性和包容性体现。鲁班庙修建在沙澜街的西北面,与博贺古港相连在一起。在古代,木船的建造是一项极其复杂和精密的手艺。造船匠和木工们为祈求航海安全和造船顺利,形成了供奉鲁班(尊为“巧圣先师”)的习俗,为祈求鲁班神明保佑,工匠们出资兴建鲁班庙,古代,这里鲁班庙不仅是举行祭祀的地方,也是造船工匠的交流技艺、商议行规的场所,新船开工、立桅杆、新船下水等重要活动前,工匠、船主都会到庙来举行祈福仪式。坐落在沙澜古街的“三圣庙”和“鲁班庙”两座庙宇,根植于这座千年古港赖以生存的渔业和造船业,体现了疍家人对智慧和技艺的尊崇,对大海的敬畏,以及对平安与幸福生活的朴素向往的集中体现,见证了博贺千年古港的风帆往来和人间烟火,两座庙宇是这座古港充满生命力的民间文化丰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