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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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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日报

浅谈辛弃疾词里的铁血与悲怆

日期: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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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论丛       上一篇    下一篇

杨绍精
  南宋词坛,从不缺风花雪月的柔情,却唯独出了一个辛弃疾——他的词里没有闲愁,只有剑的寒光、营的号角,和一颗在岁月里反复灼烧的复国之心。他的笔是从沙场里磨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金戈铁马的分量,那些流传千古的词句,不是文人的遣怀,而是一个英雄未竟之志的呐喊,藏着终生最炽热的执着与最彻骨的遗憾。
  早年在金人统治的北方,中原沦陷的阴霾早已笼罩多年,祖父辛赞虽身仕金朝,却从未忘却故土。每每登高远眺被占领的山河,祖父眼中的悲懑与期盼,如种子般在辛弃疾心中悄然扎根——抗金复国的信念,自少年时便成了他人生的底色。二十一岁那年,他再也无法忍受金人的残暴统治,毅然拉起两千多人的义军,投身耿京麾下。彼时的他,如锋芒初露的利刃,在义军中迅速崭露头角。当叛徒张安国杀害耿京、率部投金后,辛弃疾怒发冲冠,做出了震惊世人的举动:亲率五十骑夜闯济州金营。面对五万敌军,他毫无惧色,左手揪起张安国的衣领,右手剑刃抵住其咽喉,最终揪着叛徒穿越层层包围,星夜押回建康处决。那一刻,他望着押解途中熟悉而又破碎的山河,只觉得收复中原的理想近在咫尺,仿佛再往前一步,就能将故土从金人手中夺回。这份少年人独有的热血与笃定,后来被他揉进了词里,便有了《破阵子》中“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真切——那盏灯下的剑,不是文人案头的摆设,是真真切切沾染过叛军鲜血的兵器;梦里的连营号角,也不是凭空想象的声响,是耿京义军中每日唤醒他操练、催他前行的晨音。那时的他,满心都是《贺新郎·同父见和再用韵答之》里“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的决绝,甚至敢在词中许下“看试手,补天裂”的宏愿——他坚信自己能像女娲补天般,将支离破碎的中原山河重新拼接完整,这份炽热的少年意气,几乎要烧穿那个偏安一隅的时代阴霾。可他不知道,南宋的朝堂早已被苟安的风气浸染,根本容不下他这般“归正人”的锋芒与锐气。
  南归之后的岁月,辛弃疾成了一只被折翼的鹰。他从北方辗转来到江南,怀揣着详尽的抗金方略与满溢的报国赤诚,却只能在地方官职上兜兜转转:治理荒政、平定茶商叛乱,做着那些与“复国”理想毫不相干的琐事。闲下来的时候,他便躲在铅山瓢泉的宅院里饮酒,酒意上涌时,就借着笔墨抒发心中的郁气。好友陈亮远道来访的那次,两人在月下对酌,从北方战局聊到江南局势,又从诗词创作谈到人生抱负,越聊越投机。酒酣之际,他挥笔写下“老大那堪说。似而今、元龙臭味,孟公瓜葛”,字句里藏着知己相逢的畅快,更裹着壮志未酬的愤懑——曾经以为触手可及的理想,如今却成了酒后才能畅谈的奢望。就连创作《青玉案·元夕》时,他也在字句间反复琢磨,从“一夜鱼龙舞”修改到“更吹落、星如雨”,旁人只道他在雕琢意境,唯有他自己知道,这是在为压抑的心情寻找一个出口,是想在元宵夜的繁华里,暂时藏起那份无处安放的家国愁。可“看试手,补天裂”的誓言还在纸上发烫,现实却一次次将他的理想撞得粉碎:他耗尽心血写下《美芹十论》,详尽陈述抗金策略,朝廷却只当它是一纸空文,束之高阁;他多次主动请缨,想领兵奔赴前线,换来的却是“带湖吾甚爱,千丈翠奁开”的闲职,只能在田园风光里消磨那些本该用于沙场的时光。
  文字终究解不了现实的困局,词里的豪情也填不满理想与现实的鸿沟。晚年时,他登上京口北固亭,望着眼前滚滚东流的长江,往事与心绪一同翻涌。他在《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里写下“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借南朝刘裕北伐的英雄事迹暗抒胸臆,仿佛透过词句,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率五十骑闯营的自己;可紧接着,笔锋一转便是“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的自嘲——他怕自己像刘义隆一样,空有收复河山的壮志,却落得仓皇败退的结局,更怕自己毕生坚守的“补天裂”宏愿,终究只是一场无法实现的幻梦。风掠过鬓角的白发,他摸了摸早已不再锋利的剑鞘,那句“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便脱口而出。这哪里是在问廉颇,分明是在问南宋的君王,问这个偏安的时代,更是在问自己:难道这一生,就要在无尽的等待里,看着中原故土离自己越来越远吗?
  晚年的辛弃疾,被朝廷反复起用又罢黜,一次次的希望与失望,耗尽了他的精力,连填词的力气都仿佛被消耗殆尽。临终前,他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嘴唇却还在喃喃念着“杀贼!杀贼!”,枯瘦的手里似乎还攥着那把早已生锈的剑——那把他曾想用来“补天裂”、用来收复中原的剑,最终没能斩向金人,只在岁月的侵蚀里,锈出了满心的遗憾。他的词里,始终交织着铁血与悲怆:有《破阵子》“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的豪情,也有紧随其后“可怜白发生”的无奈;有《水龙吟》“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的孤独,更有“看试手,补天裂”的孤勇与最终落空的怅然。这些词句,像一条线,串联起他一生的轨迹——从北方义军里意气风发的少年英雄,到江南官场中郁郁不得志的失意者,再到垂垂老矣、满心悲愤的老人,他的笔始终追着他的剑,他的剑始终指向魂牵梦萦的故土,可他的脚步,却再也没能踏上收复中原的征程。
  千年之后再读辛弃疾的词,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滚烫的热血。他的词从来不是用来消遣的闲文,而是用来唤醒世人的战歌;他的名字也不是一个单薄的文人符号,而是一个永远停留在“未完成”状态的英雄梦。那些字句里的金戈铁马,那些“补天裂”的壮志与遗憾,都在清晰地告诉我们:曾经有一个叫辛弃疾的人,用整整一生的时间,在词里守护着一个收复中原的理想,哪怕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未曾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