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广阔
这天是重阳节,在老家,向来有在重阳节登高望远的传统习俗,也寓意着生活乃至人生一年更比一年“高”。今年重阳节前夕,我早就告诉父母,要回家陪他们去登山。为此,父母期待了好久。
父亲今年七十五,母亲也七十了。两人身子骨都还硬朗,只是上下楼梯时,我能听见他们微微的喘息声,像秋风吹过树叶,轻而绵长。我早早叮嘱他们,重阳登山时,一定要换上底子软、能防滑的鞋。他们应着,像两个听话的学生。
家后面那座小山,海拔不过三四百米,石阶也算平整,于我而言,不过是闲时信步的去处。可于他们,却是一道不小的关隘了。我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面是水、水果和一些他们爱吃的软和的点心。
我们出发了。起初的一段,他们还说说笑笑。父亲指着路旁一株半枯的野菊,说从前这花开得如何繁盛;母亲则絮絮地讲着邻里间的琐事,谁家的孙子考大学了,谁家又新添了人口。那话语,伴着脚步声,散在清冽的空气里,是暖的。可渐渐地,那话音便稀了,淡了,只剩下脚步声,一步,又一步,沉沉地踏在石阶上。
我走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父亲的背,曾是我童年时最宽阔的山峦,如今却像一张被岁月拉满了的弓,微微地佝偻着。他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有时会不自觉地撑一下膝盖。母亲的步子则更碎些,她一只手扶着栏杆,那生了锈的、冰凉的铁栏杆,将她身子一部分的重量,都托付了上去。我赶上前,想说“歇歇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们谁也没有开口说累,那是一种属于老人的、沉默的倔强。
中途,我们歇了三次。寻着路旁光洁的石凳坐下,我将水壶递过去。父亲拧开壶盖,先递给母亲,自己才接过另一壶。阳光透过疏疏的枝叶,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竟像落了一层薄薄的、温暖的霜。那一刻,我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酸又软。这路,这山,这无言的陪伴,仿佛不是在登山,倒像是在一寸一寸地,度量他们为我耗尽的年华。
最后的几十级台阶,我们走得很慢,很庄重。待到终于踏上那方平整的山顶,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站住了,相视一笑。没有欢呼,只是长长地、舒坦地吁出一口气。那笑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洗净了尘埃的、澄澈的成就感。仿佛我们完成的,不只是一次攀登,而是一个郑重的仪式。
山顶有个旧凉亭,檐角有些剥落了,却正好能望见整片故土。我们坐在亭中,秋风便毫无遮拦地吹过来,带着枯草与松针混合的、微苦的香气,将方才的汗意一扫而光。我拿出带来的食物,我们便像野餐的孩子一样,慢慢地吃着。父母的话又多起来了,他们指点着山下那片变得小小的、棋盘似的屋舍,哪一块是咱家的老屋,哪一条是我们来时走过的路。他们的眼睛,眯着,闪着光,那光里映着的,是他们的整整一辈子。
我静静地听着,忽然明白了重阳登高的另一层意思。人老了,世界便容易变得越来越小,小到一个院子,几间屋。而在这高处,秋风一吹,眼界一开,那蜷缩的筋骨与心胸,仿佛也随着这苍茫的景色,一同舒展开来。我陪他们登高,原是想尽一份孝心,此刻却觉得,是他们带我来到了这里,让我看见了他们生命里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