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如晓
这茶室,原是老陈在宿舍大院的车库。退休后,他将这方寸之地,点化成了一个“江湖”——空调、电视、洗手间,自是少不了的;一张厚重的茶台,一套茶具,十来张小凳,便是全部的待客之道了。最惹眼的,是墙上那幅字:“茶亦醉人何须酒,书自香我不须花。”这字句,仿佛给这小小的空间定下了基调——不尚浮华,但求心安。
老陈为人敦厚老实,心地像一块温润的玉,交友又广,于是茶室一开张,无论是退休干部,还是门卫、清洁工,都爱来这里坐一坐,饮几杯茶,吹一吹水。
我们晚饭后先散步一个小时,每晚八点半光景,是老陈开档的时辰。直到夜里十点多,最后一位茶客意兴阑珊地归去,他才开始不紧不慢地收拾那一室的余温与狼藉,将地板拖得光可鉴人,然后锁上门,融入夜的沉寂。有人看他辛苦,劝他收每人每月十元茶水费电费,他却总是笑着摆手,说:“大家能来一起吹水,我就很开心了。讲钱,伤感情。”这话是朴素的,里头的情分,却重得像山。他爱人也十分支持,明知既出钱出力又耽误家务,也毫无怨言。他常常还备些零食,拿出儿女亲家种植的农作物、水果之类同大家分享,让我们大饱口福。于是,这茶室便始终保有着一种格外珍贵的赤诚。
这里没有权威的发布,只有七嘴八舌的交流。从国际局势的波谲云诡,到市区某条小巷新开了一家牛杂店,天上地下,宏阔与幽微,都在这一壶茶水间翻滚、沉淀。坐在这里,你便觉着自己并未与这个世界隔绝,那扇通向喧嚣的门,依旧虚掩着,透进光与风。这大约便是古人所说的“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的意境了,只不过这里没有秀才,只有一群在烟火气里寻找真知的凡人在忧国忧民。
然而,茶客如流水,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能经年累月,将坐在这里饮茶视为一种生命常态的,终究是少数。大浪淘沙,最后沉淀下来的,不过寥寥数人。我们几个,除了除夕夜那份属于家庭的神圣团圆之外,其他时间,包括中秋节,只要人在茂名,便像是上了发条的钟,总会准时出现在那各自熟悉的位置上。有时因事耽搁,来迟了,也必定要赶来坐上一坐,哪怕只喝上一杯。仿佛不来坐一下,这一日便不曾圆满地结束,心里头空落落的,连觉也睡不安稳。
能够经得起时间这般淘洗的,大抵都是放下了名利,静得下心的人了。品茶,到了这个份上,早已不是在品那点草木之味了。在这日复一日的对坐中,照见彼此的肝胆,成为无须多言的知己。茶,在此刻,便成了一面镜子,照见人也照见己;成了一条纽带,连接起一个个孤独的灵魂。
这茶室的功能,还远不止于此。它又是一个不着痕迹的“民事调解所”。谁家夫妻闹了别扭,带着满腔的怨气而来,不必你开口,那眉眼间的官司早已被老练的茶友们看在眼里。于是,便自有那善做“和事佬”的,递上一杯热茶,用不经意的闲话,或委婉的劝解,将那紧绷的弦轻轻松开。或是谁家的子女就业遇到了困难,孙辈的学业有了烦恼,这里也仿佛一个民间的智囊团,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乐于牵线搭桥,出些不着痕迹的主意。在这里,家丑不再是不可外扬的私密,而成了可以被分享、被化解的公共事务。不少人,便是将老陈这茶室,当作了自己的半个家。
夜渐渐深了,最后一泡茶的滋味也已淡如白水。茶客们陆续散去,互道着明晚再见。老陈又开始了他例行的收拾,动作舒缓而安详。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拂面,心里是满满的、却又空空的。老舍先生笔下的《茶馆》,见证的是一个大时代的变迁,沉浮的是家国命运。而老陈这茶室,盛的不过是这小城里一隅的悲欢与从容。它没有那样的显赫声名,却同样令人喜欢,令人感慨。因为它告诉我们,在这纷扰的人世间,总有一些角落,可以用一杯茶的温暖,对抗世外的寒凉;用一群人的相伴,慰藉每一个个体的孤独。这,或许便是老陈这间平凡茶室里的,不平凡的春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