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昭顺为家乡河题字。
孔昭顺书法作品。茂名日报社全媒体记者 岑稳 摄
■池新可
一
孔昭顺先生是我的同乡，钱排镇竹垌村人。他是一位杰出的书法艺术家，著名的国际文化艺术交流活动家，曾担任中国国际暨两岸文化艺术交流协会理事长，为推动两岸及国际文化交流作出了重要贡献。在家乡,了解孔先生的人并不多,可我反而为此感到欣慰——他虽未闻名于乡里，却蜚声国际书法与文化界，这无疑是家乡的荣耀。
我的家乡钱排镇竹垌村，全村有五六千人。一条大河自上游奔腾而下，横贯村庄腹部，蜿蜒西去，最终流入扶曹水库，汇入黄华江，再迂回经广西注入西江。河水清澈，鱼虾悠然游动，河底的鹅卵石光滑美丽。两岸风景如画，群山四季常青，春日里漫山遍野的三华李花绽放如雪。上世纪70年代信宜最大的水电站——黄楼河水电站，便建于此地。孔先生是孔子第七十一世后裔，1925年出生于竹垌小学旁的故居。孔姓是本地大姓，其先祖曾有显赫功业，第三十八世祖曾任岭南节度使。家乡位于云开大山深处，青山秀水，不仅滋养了他清朗的体魄，也孕育出他俊逸洒脱的书法风格。
孔先生可谓大器晚成。他自幼喜爱书法，但直到1956年，年过三十，才正式临帖习字。他当时在台湾省新竹县立芎林中学任教。他是1950年4月赴台的，自1954年起在该校执教达三十三年，1987年转任新竹县立图书馆馆长。初习书法时，他隶书学《孔庙礼器碑》《张迁碑》，楷书习柳公权、《乐毅论》，行书师法《兰亭序》与王世贞，草书练《养生论》，并深入研究书史、理论及技法。后主攻《曹全碑》，持之以恒，尽得其精髓，又融汇创新，终自成一家——风格清朗俊逸、法度严谨，笔墨古朴苍劲、气韵潇洒。自1967年起，他的作品屡次入选台湾书画展并多次获奖。1987年，应日本清水市长之邀，孔昭顺率中日文化交流代表团访问该市，并于清水市文化会馆举办个人书法展，获日方各界热烈欢迎。清水市为纪念此次访问暨展览成功，经议会决议设立“艺术祭赏孔昭顺杯”，并成立“孔昭顺基金会”，由清水、静冈、藤枝、富士四市共二十二个社团的会长担任委员。1989年后，他先后应邀访问日本、美国、韩国、印尼、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国家，并组织国际书画巡回展。1991年起，孔昭顺多次回到信宜家乡探亲及进行文化交流。2002年，茂名市人民政府决定设立“孔昭顺美术馆”，永久收藏他捐赠的130多幅名家书画作品。至今，他仍活跃于各类书法及文化交流活动，作品被多家艺术机构收藏或拍卖。
二
1991年，我在孔先生故居旁的竹垌小学读六年级，正值毕业前夕。清明时节，细雨蒙蒙，我上学途经村委会（当时称管理区），看见那里张灯结彩，门口大红字写着：“欢迎孔昭顺携夫人回乡观光”。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孔先生的名字。老师在课堂上也提起他，说他的老家就在学校旁边，后来去了台湾，字写得极好，已成名家，此次是返乡祭祖观光。孔先生那次在家乡停留了一周，他与夫人步行祭祖、探访亲友，心情愉悦。适逢孔氏祠堂重修庆典，他欣然题写牌匾与对联。我曾前去观瞻，其书法自成格调，清朗俊逸，古朴苍劲，气韵灵动，充满天地人之精神。
我自幼喜爱文学，大学毕业后在中学教书，工作之余常写作。2004年底，我的第一本文集《饮露而歌》出版。次年春天，我通过朋友获得地址，寄了一本给孔先生。约一个多月后，2005年5月9日上午9时左右，大雨滂沱，我的手机响起，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孔先生的声音。他说收到了书，并认真阅读，觉得写得很好。他亲切地询问我的年龄和工作情况，我一一作答。他在电话中说：“看到你这么年轻就出书，我很高兴。”并勉励我继续努力，坚持不懈。我表达乡亲们对他的思念与祝福，邀请他再回家乡看看。他答应有机会一定回来。那次通话约二十分钟，孔先生用的是白话（粤语）。我的家乡话本是客家语（俗称“涯话”），不知为何他未用乡音或普通话，但白话也是信宜通用方言。当时孔先生虽已八十高龄，但声音清晰，中气充沛，语速从容，笑声爽朗，毫无耄耋之态。我万万没想到，他这样一位繁忙的著名文化艺术家，会亲自越洋来电，与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交谈，如此亲切、谦和，充满关怀与鼓励。挂断电话后，我心中充满感激：这位令我敬重的同乡前辈，真正称得上德艺双馨，其品格情操一如家乡山水，清朗高尚。
更没想到的是，我后来还有机会与他见面。2013年4月2日上午，我接到信宜友人来电，说孔昭顺先生返乡，当天中午在新城国际酒店与大家会面，并邀请我参加。令我感动的是，孔先生竟还记得我。我于十一点左右抵达酒店，见到了孔昭顺先生和他的儿子孔宪中。孔先生中等身材，身着黑色西装、白衬衫并系领带。虽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目光有神，面容慈祥，完全看不出已八十九岁高龄。他热情地与我握手，记忆惊人——相隔八年，他仍记得我送他的书，甚至记得书名。他谈吐文雅，声音清亮如泉、明澈如月，寥寥数语便让人如沐春风。他毫无架子，不言教条，交谈如同老友重逢。他善于倾听，眼神中满是欣赏与关怀。平易近人之余，又不失大师风范，举止之间尽显文人艺术家的清雅气质与高尚品格。他的儿子孔宪中身材较高，英俊潇洒，看上去不过四十多岁，实则已六十出头，退休后教授书法，风格颇似其父。
2015年，适逢钱排经济信息交流协会成立十周年，为表纪念，协会决定编纂特刊《钱排之光》。我有幸参与编辑工作，大家反复商议，最终决定诚挚邀请孔先生题字,他欣然应允，题写“钱排之光”，并加书“十年有成”。八字笔力遒劲，光芒内蕴，充分体现其清朗俊逸、古朴苍劲、气韵潇洒的书风。其子孔宪中也题写“掌握机先”，熠熠生辉。会刊印出后，众人为孔先生热爱家乡的情怀深深感动。
三
孔昭顺先生不仅书法造诣深厚，在诗词、楹联方面也卓有成就。他潜心书法研究，著有《中国书法浅说》，诗作曾获台湾优秀诗人奖，并被收入《全球当代名家诗选》。2006年，世界孔子后裔联谊总会于曲阜召开，孔昭顺不顾高龄赴会，期间创作两首诗并写成书法条幅赠与孔子故里。第一首《曲阜孔庙》，赞扬曲阜建筑物限高以尊孔庙之举：“巍峨宫殿气豪雄，二四米高是泰嵩。建物全城居第一，尊崇圣庙古今同。”第二首《孔林奇迹》，咏诵孔林气象：“数里孔林神木苍，中华文化放光芒。冲天灵气昭今古，鸟不敢栖兽不藏。”孔先生几乎在所有落款中皆自称“圣裔孔昭顺”，铭记孔子后人的身份。
孔先生还是一位成功的父亲。他与夫人张惠妹家教有方，子女孔宪慧、孔宪台、中秉承家风，学业有成，亦研习书法，被媒体誉为“孔门三杰”。孔先生虽居台湾，但情系桑梓，多次率团到茂名、信宜开展文化艺术交流活动，并回到出生地钱排镇竹垌村，与父老乡亲欢聚一堂，忆往事、拉家常。故乡的景，故乡的情，永远镌刻在他的心头。2016年，他以91岁高龄回到故乡，捐资100万新台币，在钱排文化艺术园内建设“孔昭顺阁”，并在阁楼上题字“政通人和”，祝愿家乡各项事业蒸蒸日上，人民生活幸福安康。孔先生曾寄我一本黎义本所著的《孔昭顺传略》，我始终珍藏此书，每每看见扉页题字，总会想起那通电话、那次短暂的会面，心底暖意涌动，感动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