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端雄
一年一中秋。中秋节，思念与团圆是永恒的主题。
今年国庆、中秋双节汇聚，实属难得。我是第一批回到村子的游子。到家的晚上，圆月挂在半空，月光洒在村子的围屋之上，照过我们漂泊的身影，也照亮我们归家的脚步。晚上，睡得很安稳。早上醒来，十月的村子，秋意已浓。雾水茫茫无边，笼罩着村子，雾在空气里流动，伸手触摸，却无法捉摸，莫名感到忧伤。我坚信，这些雾气是与我相识的，如今它穿越时空来与我相逢了。日头升起，沿着三岔河岸边行走：清冽的河水、长草的河石、掉落河边的拐枣、在秋风中摇曳的芦苇、岸边红彤彤的柿子……还有远山传来的秋祭的鞭炮声，让人庆幸，人到中年，还有一个地方，能够存放自己的灵魂。
祖母颤颤巍巍地从房间里搬出葡萄、柚子，摆在屋厅里的饭桌上，催促她的曾孙们品尝。我取出单位发的五仁月饼，对祖母说：“阿婆，我带了五仁月饼回来给你吃。”我记得，以前家人都喜欢吃五仁。不过，祖母婉拒了，表示牙齿快掉光了，而且太“热气”，积胃，难以消化，身体受不了了。我洗干净葡萄，开了柚子，想着让她吃点水果。她又细数了葡萄、柚子的“湿气”，以及身体的日渐衰老，再不经用了。看着步履之间尽显苍老的祖母，才真正意识到时间流逝的无情。感伤之余，祖母曾经那矫健而又极尽疼惜后辈的身影在我脑海里不断浮现。
儿时过中秋，祖母总会买上两封月饼以应时节。家乡称月饼为月光饼，以前觉得土气，现在才发现更有文艺性。那时供销社销售的多为国营月饼厂生产的五仁和大甜肉月饼。月饼用油纸包装，每封五个，而油纸上的嫦娥奔月图让人印象深刻。供销社的月饼都是限量发售的，所以，得提前好些天购买。月饼买回来，祖母就藏在米缸里，其实大家都知道，但是又只能假装不知道，因为要等到中秋那天，祭拜过神明、祖先才能品尝。这规矩，大人小孩都得遵守。不过，实在馋嘴了，还是会趁大人不注意，打开米缸，拿起月饼，这时月饼的油脂已经浸透了油纸，香气溢出，心动却不能口动，颇有点望梅止渴的意思。好不容易等到中秋到来，祭拜神明、祖先后，祖母开始分发月饼。祖母历来公正，每人分一块月饼，剩余的放好。月饼实在美味，我将月饼切成四小块，想着先吃两小块，留着两小块第二天吃。可是吃了一小块，味道太好，再吃一小块。剩余的用油纸包好，放在碗柜的最里边，可是半夜，好像又饿了，想着再吃一小块，留着一小块就好了。最后，没有忍住，到底吃光了。第二天起床，急急翻出米缸里剩下的月饼，吵着祖母要吃。祖母妥协，无奈之余，打趣：“老鼠不吃隔夜粮。”可是现如今，家里有五仁、莲蓉、豆沙、凤梨等多种口味的月饼，大家却再也提不起兴趣，可谓世事多变幻。不过，家人平安、团圆，可算知足。
中秋节的前几天，总有亲戚来家里走动，自然大多是来看祖母的，经常感慨，家的人气爆棚还得靠祖母。那些天，长久没有见过的亲人都见到了。年岁的增长，历历风霜落在身上，染白了头发，深刻了皱纹，然而，不变的是彼此之间深藏于过往的情谊。
十月四日夜里，家族的兄弟姐妹商议着秋祭的事宜。散落信宜的客家一直遵循着重阳秋祭的古老习俗，以志“慎终追远”。以前，父辈商议即可，这些年，我们这一辈接过接力棒，具体的事宜达成一致：阿九、阿十明早负责采购相关物资；叔伯负责劏鸡；然后兵分两路进行拜祭；秋祭结束后，家宴在阿生家办食。
早上起来，台风“麦德姆”的风势与雨水竟然来到云开山脉深处。望着风雨，大家忧心忡忡。然而，叔伯们还是默默穿上了雨衣，明确表示：一年才一度家祭，趁着人齐，不可轻言放弃。于是，带领家族的精干力量，阿叔、阿哥拉上割草机；阿九、阿石拉着供品，发动摩托车，行驶进了风雨之中。这一刻，多希望孩子们今后能够领悟“吾家虽远未感忘本”的精神锚点。傍晚，厨房里砧板手在忙着斩鸡，给蒸鱼放刀花，拿镬铲的换成了90后的阿九，在家乡“拿镬铲”的人，不但得有手艺，还得肯干让人信服。大镬铲翻炒之间，阿九还不忘提醒，要记得装好饭菜给行走不便的现在家族中最尊的伯婆——我的祖母，那一刻，让人感慨万千。时光呀，到底让我们都长成了能够担负责任的大人。
中秋那天吃过晚饭，我就启程出发了。祖母跟着到了车旁，我又从车里下来，问她怎么啦？祖母眼圈通红，反复叮嘱我：“不要隔那么久。得闲就多‘转屋卡’。”汽车沿着蜿蜒曲折的公路奔驰，灯光在前方引路。翻山越岭之间，明月已升上半空，皎洁的月光落在远方，落在群山，明月没有相负八月半，以及深深思念它的人，与我们再次相逢团圆。而车上的我，望着月光，明明才启程却又开始思念起那不再吃得下去五仁月光饼、柚子、葡萄的祖母，还有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