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绍精
秋天已至,阳光收敛了夏日的热烈。风掠过工地一阵微凉,田埂边的桂香,往钢筋棚的缝隙里钻——那棚子还支棱着,钢管架上的锈迹却比上个月厚了些,焊花四溅的钢筋制作区,现在只剩几串风干的焊渣挂在铁架上,像被忘了摘的野果。
几台旋挖机静静地安放在场内的角落,沾着的泥浆块早结了一层白霜,用脚一踢簌簌往下掉。场内空地被一次次检查叠出的绿网覆盖,新草从网眼钻出来,绿得细碎又固执,有的还顶着土粒,像刚从老家赶来的杂工,怯生生却不肯退去。我最近常站在项目办公室的窗前发呆,看薄雾把远处塔吊的灰影,风一吹,影子轻轻摇晃,像水里泡软的墨团。
手里攥着的施工进度表,边角被汗渍浸得发卷,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那些红圈。好些日期都用红笔圈了又划,划了再圈,油墨叠着油墨,活像心里那些悬着的念头,飘了一月有余还落不了地。前些天巡察工地,钢筋场材料堆得齐整,防雨布边角用沙袋压得严实,没漏进半点潮气。几个工人蹲在板房门口抽烟,烟蒂在水泥地上摁出一个个小坑。
“老家玉米该收了……”老林把烟屁股往远处一弹,烟蒂在空中划出一道浅灰弧线,“要是再不开工,我得先回去搭把手,将地里玉米收了。”话里满是怨怼,却让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那时工地连夜里通宵都亮着灯,泵车的轰鸣声裹着食堂飘来的饭菜香,空气里全是奔忙的劲儿。
秋光里总藏着点矛盾的意思。围墙里那棵老枫树,树干上还留着去年工人系的红绳,叶子却红得热烈,风一吹就往下落,一片接着一片,却不像是树木的凋零,更像把一夏的劲儿都攒着,要在落地前借着风势,好好飞舞最后一次。我捡了片揣在口袋里,叶脉在指腹下凸起,像工地上没铺完的管线,纵横都连着根。
这倒像眼下的日子,工地看似停工或半停工状态,实则从没有中断。甲方李总上个月带着喜讯来项目部开会,说有个国际财团看中这项目块地,要按其标准修改图纸,后续租给他们独立运营。这样项目的交付日期必有所提前,资金更有了眉目——那些悬着的圈,忽然有了落地的方向。
那晚路过工人板房时,看见食堂门口那只总来蹭饭的流浪猫,还按时蹲在台阶上,尾巴卷着后腿,见我过来,慢悠悠晃了晃尾巴尖。食堂阿姨从窗户探出头,手里还擦着碗:“给它留了小鱼干,你放心,饿不着。”
前段时间,偶住项目。曾梦见工地恢复原样,焊枪那光比去年更亮,把黑夜戳出个窟窿,红的、蓝的,在钢架间跳跃着;工友们的吆喝声裹着水汽飘过来,连天泵的嗡鸣都变得亲切。醒来时窗外的月儿正圆,银辉洒在空旷场地里,那台孤零零的塔吊,大臂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其实,秋从来不是结束。你看围墙外那排芒果树,青果挂在枝头,硬邦邦的,却在悄悄攒着甜;风卷着黄叶落在地上,被往来的脚步踩成碎末,最后也会变成泥,那是给明年的芽儿铺路。工地现在的寂静,或许也像这秋光里的蛰伏,是为了等一阵风来。
厨房后墙的番石榴还挂着青果,比鸭蛋大些,风一吹摇摇晃晃。去年此时,工人们总摘着来玩,擦干净表皮就揣兜里,说等明年番石榴熟透,项目也就该封顶了。可现在青果还硬着,摸上去却比那时更沉了些,像揣着一肚子的劲儿。
我还在等待修改后全面复工的图纸,然后土方车会率先载着新土,轰隆隆地穿梭在洗车槽和大门之间;洗车的水枪会重新喷出清水,把轮胎上的泥冲得干干净净;所有沉默的旋挖机、挖掘机、堆着的钢筋、码得整齐的混凝土试块,以及所有悬着的念头,都会紧跟着重新复活过来。
到那时,焊花会再次照亮秋夜,在黑幕上溅出星星点点的光;泵车的轰鸣声会和着远处的虫鸣,织成一张热闹的网;工人们的笑声里,大概会多一句“这秋,总算没白等”。届时,老陈还会再次回到工地,老杨准会给科室送来老家的翠梨,土方佳也会常来办公室里谈天说地,高论当下经济及国际局势。而我口袋里的那片枫叶,或许能夹进完工报告里,作为这个秋天的特别印记——证明所有的停顿,都不是停滞,只是为了更扎实地前行。就像那些青果,那些落叶,那些在寂静里悄悄攒着的劲儿,终会在某阵风来的时候,迸发出最热烈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