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显志
出门在外,有十几二十年没插田了。以往每年暑假,都是8月份才回老家,到家后,父母早已把一年的田都插完,洗脚上岸了。今年不同,7月中下旬带儿子回到老家,正赶上父母插田的好日子。
父母已是耄耋之年,却依然与土地保持着最原始的契约。他们像两棵倔强的老稻,根须深深扎进泥土,至今还舍不得丢下那两亩田地。我们几兄弟长期在外,平日里田地在二老的掌纹间青了又黄,黄了又青。这次回来帮他们插田,纯属一个赶巧。
俗话说,人多好插田。那天,小弟带上他十六七岁的女儿,我带上十岁的儿子,来到田里,与两位老人一起插田,平时冷清的田野,一下子热闹起来。噗嗤一声,我一脚踩进细软柔滑的泥土,仿佛按下了大地的琴键,水面随即冒出几个泡泡,犹如琴键奏出美妙的音乐。我们6个人站成一排,低头弯腰,同插一行,只需一会儿工夫,就插成一行,另起一行。刚才眼前还是白花花的一片水域,转眼之间便冒出绿意盎然的一片,不由得想起杨万里的《插秧歌》:“田夫抛秧田妇接,小儿拔秧大儿插。笠是兜鍪蓑是甲,雨从头上湿到胛。”虽然此时并未下雨,但其热闹情景却差可比拟。
儿子第一次下田插秧,禾苗插得东倒西歪,疏密不齐,连左手抓秧的样子,都笨拙得像握了个棒槌。他爷爷几次叫他上岸,别搞名堂了,但他觉得新鲜有趣,不肯罢手,便在我的支持下,坚持插下去。
村上的人从田头路过,看到我儿子也在学插秧,就打趣道:“小朋友,插秧有味,还是读书有味啊?”儿子答道:“各有各的味。”他爷爷在旁边听了,就说:“读书还是要加势(努力)哦,不然以后跟我们一样,一辈子种田了。”儿子听后,抬起手背擦擦额头上的汗,不好意思地笑了。
乡下老家的人似乎特别爱开玩笑。他们打趣了儿子之后,又来打趣我:“长吉(我的小名),你十指不沾阳春水,在外面几十年了,还会不会插田啊?”我笑笑说:“插得不好,学着插。”母亲在一旁听了,就趁机跟她孙子说起我小时候学插田的糗事,说我那时候如何如何笨,扯秧时连一把秧都捆不好,松松垮垮的,一把秧到了我手里,却被捆得像个大粽子似的。然后,母亲就骂我:“连个秧都捆不好,以后一辈子怎么得了?”那时的我,就气呼呼地说:“哼,以后我才不会像你们那样,种一辈子的田呢!”“后来呐,你爸爸读书还真的读出去了。宝仔,你也要像你爸爸那样,读书加势点哦!”说到最后,母亲这样鼓励她的孙子。
秧插到后面,太阳越来越大,火辣辣的日光直射下来,似乎在耳边轰轰作响。小弟提议歇息一下,大家纷纷上岸,来到田头,蹲下来,围成一圈吃洗籽瓜(老家特产,即产红瓜子那种瓜),以解渴暑。大家说说笑笑,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插秧的趣事。小弟和我都给儿子点了个大赞,说他今天不但体验了生活,得到了锻炼,回到广东后,又多了个写作文的好材料。儿子听了,心花怒放。他爷爷奶奶却另有想法,他们种了一辈子田,只希望后辈不再吃他们这样的苦头,就把这次插秧当成了他们“现身说法”的契机,反复唠叨。
对此,我的想法又与他们不同:孩子将来做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小养成热爱劳动的品质,具备吃苦耐劳的精神,珍惜劳动成果,懂得每一粒稻谷,都浸透了泥土的厚重与汗水的咸涩;每一碗米饭,都承载着弯腰的岁月与日头的炙烤,让“粒粒皆辛苦”不再只是纸上的墨痕,口中的童谣。而这些,恰恰是当下孩子普遍欠缺的,带孩子走进田野,或许正是埋下一颗种子最好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