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
我对苦楝树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特殊的情愫。
在家乡的土地上,苦楝树是极为常见的一种树。成年的苦楝树约莫有八九米高。每当春天到来,枝头便长满了新绿,那嫩嫩的叶片像似刚出生娃娃的小手,小巧精致。与此同时,紫白色的花朵也肆意绽放,花香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等到秋天,树叶宛如一片片金色的金片挂在树梢,微风轻摇便悠悠飘落,直至树叶落得精光,一串串金黄金黄的果实依旧挂满枝头。
小的时候,我和伙伴们常常像小猴子一样爬到树上,摘下苦楝果,将其当作弹弓的“子弹”,然后兴致勃勃地四处寻找射击目标。那时的我们,无忧无虑,尽情享受着这份童趣,想必这也是许多人共有的童年记忆。后来,大人告诉我们,苦楝果味道苦涩,还带有毒性,千万不能放进嘴里。从那以后,我们虽然依旧喜爱苦楝树,却也对它的果实多了几分警惕,生怕不小心会误食中毒。再长大一些,我才了解到,原来这些看似普通的苦楝果,竟然有着药用价值,这让我对苦楝树又多了几分敬意。
父亲偶尔会和我讲起他小时候的故事。那时,家门口有一棵苦楝树,每到秋天,金黄的落叶铺满地面,仿佛给大地铺上了一层金色的地毯。父亲当时大概只有五六岁,爷爷每天都让他打扫家门口的落叶。起初,父亲还能乖乖听话,可时间一长,他便觉得厌烦,毕竟这落叶随风飘落,扫完又来,似乎永远也扫不完,常常扔下扫把,不干了。或许是爷爷了解了孩子的疲惫与无奈,便不再强求。春节期间,爷爷对着那棵苦楝树,自己创作了一副对联贴在家门口:“春开白玉兰;秋结黄金子”。自那以后,每到秋天,父亲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偷懒了。
父亲讲述的这段往事,让苦楝树在我心中有了更特殊的意义。如今,每当我看到苦楝树,尤其是在春天它花开正酣的时候,爷爷的身影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我的眼前。我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趴在爷爷的膝盖上,满心欢喜地吃着爷爷从陶瓷罐底小心翼翼掏出的、用红纸包着的红片糖;坐在爷爷左手边的长板凳上,品尝着爷爷刚煎好的香喷喷的鲫鱼,耳边还回荡着爷爷耐心教导我如何吐鱼刺的话语。放学路上,要是能碰到爷爷骑着单车回家,我便会兴奋地爬上单车后座,满脸得意地面朝那些还在走路的同学,那一刻,心中满是优越感。
爷爷的文化程度并不高,他小时候仅仅断断续续地上过三个月村塾,还是白天忙碌于劳动、晚上才能去上课的那种。然而,爷爷却有着令人钦佩的才华,吟诗作对、写书法对他来说都不在话下,那时候,经常有人登门,请爷爷帮忙写结婚帖子、对联,爷爷因能写得一手好字,在当地还小有名气。
父辈们都没有传承到爷爷的衣钵,我伯父、姑妈、父亲都没有能写得一手好字,也许是那些年代,食不果腹,长期为温饱发愁的缘故。于是父亲便把这个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常说我得好好练习书法,还要我向爷爷的字看齐,但是一直都只是停留在语言上。
但是,那一年的那一天,就突然转机。
说来也是巧然,那年,是我二年级的暑假,我由于贪玩,跟随村里的同伴,成天在外面游荡,去摸鱼,掏鸟蛋,捡破烂变卖零用钱。一天下午,已是午后三四点钟的时间了,这时我才回家吃午饭。父亲在隔壁村做建筑工,正好回家取工具,碰上我在家吃午饭。我满脸漆黑,满头大汗。父亲问道:“才吃午饭?”我说:“是的。”“你怎么满头大汗,满脸还乌漆嘛黑的?”我支支吾吾,承认是去玩和捡破烂导致的。父亲这时很认真地说:“作为学生,不在家好好学习,做这些与学习无关的事情,如何能把成绩搞好?”父亲因赶时间,就离开了。我心里还在盘算着,等父亲走远,我还要出去继续我的“事业”。没想到,很快父亲又折返回来了,说:“你捡的这些破烂能卖几个钱?”“今天一共卖了6毛了。”我还有点自豪地答道,心中还在想今天如何干到1块钱。这时,父亲说:“你在家好好练字,练毛笔字,像你爷爷那样,写好一个字,我给你5元钱。”我有点不敢相信,但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父亲去工作了,我也负责任地去跟“兄弟们”道个别,说我爸爸不给我去玩了,要我在家读书。
第二天,正好是镇上赶集的日子,父亲和母亲去镇上买菜种子,同时也给我买回来一瓶珠江墨汁,一本田字格的本子,还有一支毛笔。父亲很认真地说,这支毛笔2元钱,得好好珍惜。我看着这支笔确实也很值钱,棕色的毛,淡青色的笔杆,甚是喜欢。父亲小心翼翼地把毛笔的笔尖放在砖头上,用铁锤轻轻敲开三分之一处,再把三分之一处的笔尖放在温水里,稍稍泡一下。随后,在我的房间里铺开田字本,给我写几个字,算是起个头,大概是四五个字,每个字又隔空几行,让我在家好好练习。父亲和母亲于是便到田里干活了。
这一天,我记忆深刻。下午的斜阳照射在房子旁的竹林上,竹子被风吹得嘎吱嘎吱作响,像是在弹奏着美妙的音乐。微风穿过竹林,吹进了房间里,我感到无比舒畅。
也是这一天,我开始了我的书法之路。
那个暑假,我很勤快地在家练习毛笔字,当然也想得到父亲的“巨款”,但父亲自始至终是没给过。父亲倒是经常在耳边夸奖:这个起笔落笔好;这个字写得好,很像你爷爷的……不断的夸奖让我感到无比的高兴且充满信心。
经过一个暑假的练习,我感觉写字有了很大的进步。很快就迎来新的学期,三年级开学了,发新书的时候,发现有本毛笔描红字帖,特别开心。但一个星期后,悲观的情绪也随之而来,原因是,老师布置了家庭作业,在周六日的时候要写毛笔字字帖。交上作业后,老师批改完毕,在班级点名表扬了写得好的同学,我满心期待老师的表扬,但直至最后,都没听到我的名字,我很伤心。过了两天,心里还在细想,怎么可能,我暑假是练过的,其中被表扬的同学当中还有一些我们村的同伴,暑假是在玩耍中度过的,怎么会比我写的好呢?于是,趁课间他们出去了,我悄悄地拿他们的来看,是如何书写的。原来,他们是用钢笔涂出来的,我心里一下子暗自笑了,这不就是自欺欺人嘛。突然又信心满满,回去更加努力更加用心地练习。
小学的时代,五年级、六年级,我都代表学校参加教办举办的一年一度的六一儿童节书法比赛,书法在学校也是数一数二的名次。
中学一直坚持练习书法,书法作品在班级学校都得到老师同学的赞赏。多次在学校拿到奖励,且帮助班集体、学校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抄写板报,抄写奖状等。
大学期间,更是从大一开始,我就立志在校期间举办一次个人书法展。终于,在大四那年,如愿以偿,得到了全校师生一致好评。校长更是把我的这种学习精神当作是学校的榜样。
学生时代,常常完成一幅自认为得意的“作品”,我都会迫不及待地拿给爷爷看,而爷爷也总是不厌其烦地给我指点,从笔画的写法到结构的布局,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爷爷还常对我讲,自己小时候练字,经常是练到手臂发麻,一站就是一个下午。正是在爷爷这种苦中求学,坚强不屈的毅力中,我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坚持。
我终于承传了爷爷的衣钵,圆了父辈们的心愿。然而,2012年隆冬时节,86岁高龄的爷爷永远离开了我们。而守望村庄的苦楝树上,干枯的果实依然挂在枝头迟迟不肯落下,如同爷爷对村子的苦恋。
时光一去经年。2012年隆冬时节的苦棟树,也凝结成了我对爷爷的苦恋。
如今,我早已是一名职场人员,虽说不是一名全职的书法家,但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书法的追求。现如今,也加入很多书协,跟随更专业的老师在学习。在业余的时间,通过不断地学习书法,不断地提高自我修养,同时,利用假期跟随书协到部队、下乡挥春赠送春联,贡献一些力所能及的力量。
也许,人生正应像这一棵苦楝树,果子虽有苦涩,但却可以入药,帮助到更多的人。
花开花谢,秋去春来,时光悄然流转。苦楝树开满了如同白玉兰般的花朵,又挂上了满树的果实,又是一年春去秋来之时。景色依旧如初,只是,岁月无情,“江山依旧在,不见唤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