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如晓
又是一年秋风起，空气里开始渗着桂花的清甜。我站在窗前，望着天际那轮渐圆的月，心里翻涌着五十年前的旧事。去年此时，接到彩娟从遂溪草潭打来的电话，邀我们几个老工友去她家聚聚。放下电话，那个1976年的中秋之夜，便如潮水般，带着月光、欢笑声与青春的面庞，一次次漫过我本已平静的心湖，令我彻夜难眠。
高岭月夜，一个掷地有声的诺言
1976年的中秋，天朗气清，月光如练，将露天矿区的厂房、宿舍、铁轨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我们六个未婚的年轻团员——我、彩娟、小刘、小周、小陆、亚彩，奉命跟着潘师傅去高岭的高炮连（炼油厂北面高地）值夜班。那时的我们，单身一人，无牵无挂，青年男女一起值夜班，求之不得。入夜，我们吃完月饼便诚邀潘师傅讲战斗故事。潘师傅平素沉默寡言，像一块未经打磨的铁，那晚许是被圆月与青春的气息感染，竟破天荒地打开了话匣子。
我们围坐在高高的瞭望台上，近处是沉默而威严的高炮，它像一位位巨人站立着，随时准备歼灭来犯之敌。潘师傅点着一支烟，烟火在月光下一明一灭。他缓缓说起七十年代初，在东南沿海的那个中秋夜。也是这般明月当空，他们高炮营官兵却无暇赏月，紧张地盯着雷达屏幕。入夜，一架美蒋的可夜航的侦察机，正幽灵般侵入我国领空。“他们吹嘘说，这种飞机，咱们只能干瞪眼。”潘师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的质感。那一夜，他们用精准的火力，将那个“幽灵”变成了夜空中一团燃烧的火焰，打破了敌人的神话。战后，连队立了二等功，受到了中央军委和毛主席的嘉奖。
我们听得心潮澎湃，七嘴八舌地问着细节，对解放军叔叔的崇敬之情，在那个夜晚达到了顶点。月光下，年轻人的话题，总是容易滑向浪漫的边缘。大家都知道，性格开朗、仪表出众的彩娟身边，有两位追求者：一是油校毕业的遂溪小伙小刘，二是父亲在市政府工作的学徒小陆。两人条件都好，性情也敦厚，所以彩娟很难取舍。不知是谁先起的哄，非要彩娟当场表态。
月光洒在彩娟姣好的面容上，她羞得满脸通红，像熟透的苹果。在大家的哄笑声中，她猛地站起身，甩下一句：“谁当兵我就嫁给谁！”说完，便扭头跑开了，留下一个被月光拉得长长的背影。那句话，清脆、响亮，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们每个后生仔心中都漾开了涟漪。那是一个崇尚英雄的年代，“学习解放军”不只是一句口号，更是无数姑娘心中最质朴、最崇高的择偶标准。那一夜的承诺，带着月饼的甜香和炮兵营地的硝烟味，深深地刻进了时光里。
命运分岔，月光下的悲欢离合
时代的洪流裹挟着个人的命运滚滚向前。1976年末，我们几个适龄青年都报名参军，怀揣着保家卫国的梦想去体检。最终，由于种种原因，只有小刘一人如愿，被编入广州军区侦察连。看着他穿上崭新军装的那天，我们几个落选的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既有为他高兴的羡慕，也有为自己未能如愿的深深懊悔。小刘临走前，用力拍了拍我们的肩膀，安慰我们：“当工人也是为国家作贡献，一样光荣。”
1978年中秋，月儿依旧很圆。小刘和彩娟结婚了。婚礼极其简朴，就在厂区的宿舍里，我们几个最要好的工友聚在一起，吃了些糖果花生，以茶代酒，算是见证了他们的幸福。彩娟脸上洋溢着新娘特有的光彩，小刘则有些腼腆，但握着彩娟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假期短暂，婚礼后不久，小刘就返回部队参加集训了。我们都以为，这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好结局，那句中秋夜的诺言，终于有了一个圆满的归宿。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1979年，对越自卫还击战结束不久，一个噩耗如惊雷般传来：小刘在战场上，为掩护班长，英勇牺牲了。消息传来，我们都懵了。那个生龙活虎、眼神明亮的战友，就这样永远留在了南疆的红土地里。彩娟的天，塌了。
1979年底，彩娟生下了小刘的遗腹子，一个男孩。孤儿寡母，日子艰难。这时，小陆默默地站了出来。他帮彩娟料理家务，照顾孩子，忙前忙后，毫无怨言。我们都看在眼里，也暗暗盼着，希望时间能抚平创伤，希望善良的小陆能带给彩娟新的慰藉，重组一个家庭。小陆的心意，彩娟岂能不知？但她总是沉默着，眼神常常望着远方，空空荡荡。
转机出现在1980年清明节。小刘的班长从部队赶来，带着彩娟母子，千里迢迢去了凭祥的烈士陵园。站在小刘的墓前，看着墓碑上年轻的笑容，所有的悲痛与思念都化作了无声的泪水。回来后不久，彩娟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她申请调往湛江的东兴油厂工作，并与那位同样失去战友、心怀愧疚与责任的班长，组建了新的家庭。后来我们才渐渐理解，那次扫墓，或许让两个被同一场战争、同一个英雄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人，找到了一种超越爱情的战友情与相互扶持的勇气。我们这些老工友，虽感意外，但也为他们送上了遥远的、真诚的祝福。
之后，我转行做了教师，离开了机电厂。听说班长老实肯干，后来提了干，成了军官，和彩娟又生了一个女儿，生活平静。岁月流逝，大家各自成家，为生计奔波，联系便渐渐少了。那段充满激情与伤痛的青春往事，似乎也慢慢沉入了记忆的深潭。
月圆人聚，未竟事业的传承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2005年国庆。节前，我们接到了老陆的电话，邀请我们去省城参加他儿子的婚礼。我们只知道老陆的儿子考上了军校，当了兵，很有出息，但新娘是谁，他却卖了个关子，只说暂时保密。
婚礼现场，喜庆而庄重。当我们在宾客中看到彩娟和她丈夫（我们依旧习惯称他“班长”）时，瞬间恍然大悟！原来，是老陆的儿子娶了彩娟的女儿！两位老人坐在一起，脸上洋溢着欣慰而复杂的笑容。老陆握着班长的手，用力地晃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席间，我们才得知更多动人的细节。彩娟的儿子也当了兵，就在遂溪草潭服役；她的女儿考上了军医大学，恰好与老陆的儿子在同一支部队。这两个年轻人，仿佛继承了父辈的夙愿与缘分，在军营中相识相知，携手走在父辈们曾经梦想、并为之奋斗的道路上。老陆当年未能实现的军人梦，由他的儿子圆满地实现了；而小刘的血脉与精神，也通过彩娟的儿子，继续在军营里延续。这何尝不是一种最深沉的告慰？
彩娟也对我们说，她本来已提前退休，女儿想接她到省城同住，但她婉拒了。一方面，她要替小刘照顾他乡下的年迈父母；另一方面，“班长”丈夫还在部队服役，驻地离草潭很近，她选择留在那里，守着那份责任，也守着那份跨越了生死的牵挂。听着她的诉说，我们无不为之动容。这半个多世纪的风雨，早已将爱情、友情、战友情融为了一体，化作了一份沉甸甸的、无法割舍的亲情。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如今，又近中秋。窗外的月亮一天圆过一天，清辉遍洒人间。我仿佛又看到了高岭炮兵连上那轮年轻的月亮，看到了小刘穿着军装的挺拔身影，看到了彩娟说出诺言时羞涩而坚定的眼神，也看到了“班长”和老陆婚礼上那两张洋溢着幸福青春的面庞。
这轮明月，亘古不变地悬在天上，圆了世间多少人的梦想，也照见了世间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它见证了一句诺言的重量，见证了一场牺牲的壮烈，也见证了两代人用不同的方式，对家国情怀的坚守与传承。
在这万家团圆之际，我唯有对着明月，默默祈愿。祈愿凭祥烈士陵园里小刘的英魂安息，祈愿草潭镇的彩娟一家平安顺遂，祈愿“班长”们守护边防的战士们幸福，祈愿天下所有离散者终能团聚，所有守护者皆得安宁。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