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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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美为何姗姗来迟,险些误了救柯金福的时机?背后另有曲折。
当她从面包车下来,路边虽驶过多辆摩的,却都载着人。她一边往回跑,一边焦急挥手,十多分钟后终于拦到一辆。一上车,她便连声催促司机:“快!快!快!”谁知十次事故九次因快而起——摩的在转弯时由于车速太快,猛地撞上了迎面驶来的小轿车。阿美左脑左侧身体重重摔在地上,瞬间失去了知觉……
开小轿车的老板急忙把她送往附近医院。待阿美醒来时,发现自己头部和左手缠满绷带,伤处疼得她直冒冷汗,右手还插着针头正在输液。她伤势确实不轻,脑袋左侧缝了好几针,一时竟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受伤又怎么到了医院的。
那位老板见她苏醒,连忙递上一杯温水。阿美喝了两口,缓过神来记忆猛然恢复:她是回来取钱救柯金福的,哪料中途又遭此横祸!也不知从哪涌来一股力气,她“霍”地坐起身,用受伤的左手一把扯掉针管,跌跌撞撞就往病房外冲。老板不明所以,紧跟着她跑,大声追问要去哪儿。阿美喘着气答道:“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您能帮我找辆车吗?”老板说:“我就有车,可以送你。”
于是,阿美先赶回古城酒店取出那一万八千美金,再以最快速度奔赴泰拳擂台馆。那时,柯金福已被泰拳手打得遍体鳞伤、动弹不得。交付赎金时,场馆导演说,阿美如果再迟来一分钟,柯金福恐怕就性命不保了。
好心的小轿车司机将阿美和柯金福一同送至清迈医疗条件最好的麦考密克骨科医院,并主动承担了二人的全部治疗费用。
在清迈疗伤的日子里,这对历经坎坷又同为初恋的成熟男女“同病相怜”,彼此依偎。生死与共的时光,给他们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一个月后,柯金福与阿美告别了这座曾让他们“出生入死”的城市,启程前往曼谷。
曼谷位于泰国中部,地处湄南河下游平原,是泰国地理、交通、政治、文化和经济的中心。初到曼谷的柯金福眼中,这里仿佛是清迈的扩大版:清迈有穿城而过的湄平河,曼谷则有宽阔的湄南河;两座城市同样遍布金碧辉煌的佛寺,不过相比之下,曼谷的大皇宫和玉佛寺更显璀璨夺目,也承载着更为厚重的历史。
常年奔波于东南亚各地的导游阿美对曼谷了如指掌。为照顾柯金福的饮食习惯,她特意选择入住耀华力路唐人街一带。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曼谷治安并不理想,犯罪率居高不下,甚至警匪勾结、杀人越货的案件也不时见诸报端。
柯金福深感泰国非久留之地。抵达曼谷次日,他便同阿美找到一家整容医院,谈妥价钱即开始做整容手术。历经“三伤三愈”的传统工序,耗时近三个月,终于将脸整得与照片上的覃健极为相像,如此一来可比原本的“柯金福”还要英俊了几分。
此时,柯金福从国内带来的美金已所剩无几。他与阿美商量后,通过香港总部联系上张松东,又电汇来五万美金。柯金福迫不及待想要接回“命根子”,经酒店老板介绍,他们来到了一家性别医院。院方服务周到,检查后便约定次日手术。
这家名为Kamol的医院坐落在城中湄南河畔。手术当天,他心情激动,想到自己即将重获男儿身,天未亮就起身,从酒店旁的餐馆买回两份芒果糯米饭和椰子冰激凌,又冲了两杯热牛奶。这时阿美才刚醒来。早餐后,柯金福提议乘坐快艇前去Kamol医院。
清晨的湄南河上,各式船只往来如织,有的打渔,有的运货,有的载客游览。柯金福和阿美所乘的快艇迎着灿烂晨光,在不太守规矩的船筏间灵活穿行。每逢河道开阔处,船夫便加大马力,飞溅的水花引得阿美频频惊叫……
二人顺利到达医院并办妥手续。阿美将柯金福送进手术室后,按护士指引在外间排椅上等候。她正思忖着该买什么花为柯金福庆祝手术成功,忽见两名手术助理从里间走出,边走边聊:“这个中国人阴囊异常肥大,拿到黑市肯定能卖大价钱。”阿美脑袋“轰”的一声:柯金福明明是来做植根手术的,怎么会变成了切除阴囊?
她不顾一切推门冲入,只见已被麻醉的柯金福躺在手术台上,主刀医生正准备实施切除,要将他变性成人妖。事后才知,这是一起未遂的医疗事故。柯金福醒来得知经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后来他们换了另一家正规医院,经过近十小时的漫长手术,终于成功为柯金福接回了“命根子”。
重获男儿身的柯金福信心倍增,对阿美一路相伴、数次救命心存感激。出院当晚,他带着阿美来到曼谷文华东方酒店,郑重向她求婚。阿美眼含热泪,点头应允。
柯金福自知身负命案,不愿返回内地,便同阿美商定今后在香港工作和生活。到了香港后,他还是干回老本行,经阿美多方斡旋,在汇丰银行谋得一个职位。他牢记张松东的告诫,不直接联系江南市方面,只让阿美通过熟人给欧光华捎去口信。
得到消息的欧光华,第一时间约了张松东在食乐世界见面。接到电话时,张松东还以为是欧光华要追讨他欠下娱乐小世界的五百多万赌债,心里暗骂:真是小气,这点小钱都信不过我!
自策划炮制树脂总厂爆炸案后,张松东每次来娱乐小世界都心神不宁,脑海里总浮现死伤职工带血的面容。在赌博时下注全无章法,屡赌屡输,不仅把存在赌场的五百多万筹码输了个精光,还倒欠下五百多万赌债。
当张松东无精打采地走进食乐世界1号中餐厅时,欧光华正与点菜部长调笑。部长看张松东脸色不佳,职业素养让她迅速斟茶后便知趣告退。
欧光华一边敬烟一边点火,干咳一声卖起关子:“张总,想知道柯金福的消息吗?”
张松东双眉一扬,接烟的右手悬在半空:“金福怎么了?”欧光华这等精明人,从这细微动作立即判断出张松东对柯金福的在意,于是不再绕弯子:“柯金福在泰国的‘任务’完成得很漂亮,现已同阿美结婚,最近在香港找到了工作,打算留在那里安稳生活。”
闻此,张松东松了口气,不动声色道:“好事呀!”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欧光华:“不过,有关他的所有事情就到此为止。”作为职业警察,欧光华自然明白这话的分量,马上点头附和:“一定!一定!”
在张松东心里,柯金福不过是个得力打手,同学关系仅是维系忠诚的纽带。如今柯金福身负命案隐姓埋名在香港,既是避风头,也是张松东布下的一道暗棋——万一自己遇到重大危机,柯金福还能派上用场。这些心思他当然不会在别人面前表露。为转换话题,他含笑问道:“光华兄,最近公安局传闻不少,说来听听?”
欧光华本就热衷于聊八卦,见张松东感兴趣,顿时眉飞色舞:“你知道龙涛明的情敌是谁吗?”“知道啊,你们局的罗为斌嘛。”张松东顺口接道。
“没错!不过我现在要说的不是罗为斌,而是他的刑警队师傅,现任经侦副支队长的陈昌周。”欧光华朝张松东挑了挑眉,接着道:“他妻子在树脂总厂工作,已育有一女,但陈昌周重男轻女,一心想再要个儿子。妻子倒是如他所愿再次怀孕了,但按规定每月需接受孕检,陈昌周每次都找人冒名顶替。张总你也知道,这个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妻子怀孕六个月时被人举报,最终做了人流。谁料医院出了医疗事故,大人和孩子都没了。”
说到这儿,欧光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余光悄悄观察张松东对这件事的反应。见对方投来欲知下文的注视,他才继续道:“陈昌周自是大受刺激啊!然后有天早上竟持枪闯进公安局政治部找郭主任要人,在吵闹时还认下了震惊中南海的‘2·17’特大投毒案是他干的。这可不得了,就在政治部准备抓捕时,他突然举枪自尽了。我看他是精神失常咯!”
“就这事啊?江南市早就传得沸沸扬扬,我都听过好几个版本了。”张松东瞬间失去了兴致。见状,欧光华急忙辩解:“嘿,别的版本都是胡扯,我讲的才是真相。”
无意与他争辩,张松东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听说你们公安局有两个刑警死在市保密局,怎么回事?”
“张总,你又问对人了。这案子还在侦办中,我今天说的你可千万保密哦。”欧光华的八卦之心又被燃起,也不管泄不泄密了。张松东淡淡点了点头,边喝茶边听他接着讲——
“前阵子我局破获一起新中国成立以来最大的假钞案,收缴的百元钞票模板足以乱真。模板在销毁前暂存市保密局,还专门安排了两名刑警看守。后来走漏了消息,一个国际神秘团伙派了个‘超人’,杀害刑警抢走了模板。”欧光华绘声绘色地编造。
现实生活中总充斥着各种真假难辨的信息。人们常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可事实往往远比表象复杂,有些真相永远都是谜团。欧光华前面讲陈昌周自杀的叙述基本属实,但关于刑警在保密局被“超人所杀”的说法纯属天方夜谭。
实际情况是公安局局长陈新接到美国中情局香港站指令,要求不惜代价获取从树脂总厂转移至市保密局的超高音速材料技术档案,否则将以“局规”处置他。
陈新不敢再交给屡屡失手的“斗鸡眼”一伙去办此事,决定亲自动手。他先以检查安保为由进行实地侦察,发现白天守卫较松,有机可乘。随后伪装成送水工潜入档案室,原计划用麻醉枪制服两名刑警,不料其中一人近距离认出了他。陈新只好用消音手枪将二人灭口。当他进入室内打开档案铁箱,却发现资料是假的,只得仓皇逃离现场……
欧光华把这事讲得有板有眼,张松东露出惊奇的神色以示捧场。至于那“超人”具体为何人,张松东并不好奇,权当听个乐子笑两声也就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