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明
我家四婶的外家在陈什村,她的妹妹李坤出嫁到朱砂低圩村庞家,我唤她坤姨。小时候我和四婶同吃同住,坤姨也是我的亲近长辈。坤姨每次来我家,总会带上香酥的拖罗饼、醇香的五仁叉烧饼,还有造型特别的猪笼饼,分给我们兄弟姐妹。这些月饼,是她用家里种的单竹破篾,熬夜两三晚编织小猪笼换来的。那时的我,总盼着坤姨来,更盼着那口甜香的月饼。
1973年暑假,我骑自行车载着四婶去低圩村探望坤姨。坤姨特意领我参观月饼作坊——她堂大伯庞可祥的家传作坊。
两大瓦缸改成的烤炉支在院中,庞伯伯围着烤炉转,满脸汗珠,手执长柄刷子,不时给炉里的月饼刷糖浆。八仙桌上,摆着刚揉好的面团和配好的馅料散发浓香,家里人正麻利地包月饼。庞伯伯见我们进来,笑着询问是否来换猪笼饼,得知我喜欢吃他家月饼后,立刻从刚出炉的月饼里捡了个热乎的五仁叉烧月饼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饼皮酥得掉渣,带油香,五仁脆香,叉烧肉咸甜,馅料足却不腻,越嚼越有滋味。那一刻,我满是对伯伯的感激,也明白坤姨为何熬夜编猪笼换月饼,更懂得这月饼里不仅有好材料,还有庞伯伯的善良仁爱。
离开后我问:“庞伯伯的饼这么好吃,为何不拿到丽岗圩卖?”坤姨解释,自1950年后,个体难领工商牌照,生产、销售月饼都不被允许,现在闭门做的几炉,都是附近村庄人家办喜事急需订购的。我越听越糊涂,那时尚未历经世事,哪里能悟得透其中的复杂缘由。
20世纪80年代初,改革开放春风吹来,个体经济复苏。作坊第三代传人找回收藏的饼印及配方,又送儿子去深圳学习现代先进技术,随后在朱砂小学门口的小铺高高挂起招牌,招工、采购、销售等工作即刻忙碌而兴旺起来。儿子学成归来,接过饼业传承的接力棒。
如今,小作坊已迁至化州城区,注册成企业,销售版图更是拓展至全国。每到中秋前夕,订单从各地涌来,运送月饼的大货车络绎不绝。
最近,我带孙子进企业参观。隔着玻璃观看现代生产线,只见老师傅称量配料、调配糖浆,车间内一派繁忙兴旺。我走到销售窗口,买了一盒热乎乎的五仁叉烧月饼递给孙子。他咬下一口,眼睛发亮:“爷爷,这月饼太好吃了!”
那一刻,我仿佛又看见坤姨在灯下编织小猪笼,看见她提着猪笼去换月饼的身影;庞伯伯当年递来热月饼的模样,也清晰浮现在眼前。这月饼,是我们这代人的童年期盼,也成了孙辈的心头好。这味道,连着人情的温暖,更承载着跨世纪的传承,让每一个吃过的人都忘不了那口刻在记忆里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