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
曾几何时,我以为人生当如行云流水,无拘无束。少年时读李白“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心中便种下了潇洒的种子。想象着自己将来必定是那个背着行囊走四方的人,如风般自由,如鹰般翱翔,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停留。这种幻想伴随我度过了整个青春时代,直到生活的真相如潮水般缓缓漫过脚踝,继而淹没至膝,我才惊觉:人之一生,原是在无数羁绊中泅渡。
初入社会时,我本在乡村小学任教,却花掉三分之一工资到城市一隅租了间小阁楼度周末,刻意选在高楼,只因爱那毫无遮挡的视野。每至深夜,常立于窗前看万家灯火,自以为超然物外。那时的爱好换来换去,感情亦是如此,总觉得前方有更广阔的天地、更契合的灵魂。偶尔回家,听父母唠叨家长里短,看亲戚们为琐事烦忧,心下不免暗忖:他们为何甘愿被如此多的牵绊所困?我定要活出另一种人生——轻盈的、飘逸的、不为世俗所累的人生。
转变来得悄无声息。先是母亲一场病,我请了假回家照料。病榻前,她苍老的手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很轻,却让我无法挣脱。那几日,替她熬药、擦拭、读报,突然意识到这个曾经为我撑起整片天空的女人,已然如此脆弱。后来父亲检查报告有些疑点,我带着他来往几家医院,在消毒水气味弥漫的走廊里等候时,他突然说:“老了,反倒要拖累你们了。”我喉头一哽,竟说不出那句“不会的”。
这些还只是开端。弟弟买房差首付,深夜打来电话支吾半天;表妹找工作,母亲委婉问能否帮忙;朋友开店夭折,醉酒后哭诉压力……起初觉得这些是打扰,是束缚我翅膀的绳索。直到某个周末,为亲戚的一桩麻烦事奔波整日,精疲力竭地回到公寓,却意外发现:那些曾以为的负担,不知何时已成生命的一部分。
恍然大悟的时刻在寻常黄昏。我正忙着批改作业,母亲来电说堂嫂生了儿子,家族要聚餐庆祝。本想推辞,却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席间,看着一大家人吵吵嚷嚷,孩子们追逐嬉戏,老人们絮絮叨叨,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那一刻,我不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巨大网络中的一个节点,被需要着,也需要着他人。
我们总向往飞翔,却忘了大地才是唯一的依托。潇洒的人生不是斩断所有牵绊——那只会让人如断线风筝般飘零无踪。真正的潇洒,或许是在承担中获得的从容,是在接纳后得到的释然。亲情、责任、牵挂,这些看似沉重的词汇,实则编织成接住我们的安全网。人活于世,哪有真正的“无牵无挂”?那些宣称自己了无牵挂的人,或许只是尚未意识到自己身在网中,抑或不幸失去了这张网。
而今我已然住在高楼,依然爱看万家灯火。但现在的每盏灯光,在我眼中都连着一个故事、一份牵挂。有人为子女学业焦虑,有人为父母健康奔波,有人为朋友两肋插刀。无数羁绊交织成夜空的星河,我们每个人都是其中一束微光,既照亮他人,也被他人照亮。
人生或许不是越来越潇洒,而是越来越厚重。像一棵树,年少时只顾向上生长,渴望触摸天空;年岁渐长,却开始向下扎根,越扎越深。这些根须就是我们的羁绊 ——父母、爱人、子女、朋友,甚至是一份责任、一个承诺。它们看似限制了树的移动,却给予了抵抗风雨的力量。
我终于明白:绝对潇洒本不存在,那些看似逍遥的人生,不过是有人替你承担了重量,或是你残忍地抛弃了本该承担的重量的结果。而真正的成熟,是学会在羁绊中舞蹈,在责任中寻找自由,在牵挂中体会幸福。
深夜写字时,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睡了吗?天气转凉,记得加衣。”我放下笔,回复道:“马上睡,您也保重身体。”这一刻,我感到的不是束缚,而是一种温暖的包裹。就像蚕被茧包裹,那不是囚禁,而是孕育新生的必经阶段。
我们都在羁绊之茧中,等待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