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忠民
清晨的阳光刚漫过窗台，就见老伴端着搪瓷碗从厨房出来，碗里卧着俩荷包蛋，蛋白颤巍巍裹着溏心。这是她坚持了四十年的习惯，说我胃寒，得天天吃些温热的。望着她鬓角新添的白发，我忽然发觉，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全在老伴的手上。
一宝搪瓷缸。这是一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缸，比我和她的婚龄还长。刚结婚时，我们住单位筒子楼，十户人家共用一个厨房。每天清晨，老伴总要用这缸子泡上浓茶，等我下早班回到家，茶水温得刚好入口。后来日子宽裕了，孩子们买过银杯、瓷杯、玉杯、紫砂杯，都被她悄悄收进了柜底。“这搪瓷缸子经摔，泡出来的茶有股浓浓的深情，最好！”老伴总这么说。
前年我突发心梗住院，昏迷三天三夜。醒来时，见老伴趴在床边，那只搪瓷缸就攥在她的手里，里面的茶水只剩个底。护士说：“老太太这几天就靠这缸子喝茶提神，水没了就去护士站续，一缸又缸……”
二宝针线笸箩。这只柳编的物件是当年老伴陪嫁带来的，笸箩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发亮，泛着琥珀般的光泽。里面永远码着整齐的线轴、亮闪闪的顶针，还有几个线头团。我穿了半辈子的衣服，袖口磨破了，老伴准能找块颜色相近的布补上；袜子穿破洞了，她戴着老花镜也能缝得平平整整。
有次单位组织旅游，我嫌毛衣太厚不想带。老伴连夜拆了件旧羊毛衫，坐在灯下开织，手指被竹针戳出好几个小血点。三天后，她递过来一件薄款毛背心，针脚匀得像机器织的。那次游黄山，山顶风大，同事们都冻得直哆嗦，我穿着那件毛背心，暖和得精神十足。
前两年老伴膝盖疼，蹲不下身，她就把笸箩放在腿上对着我旧棉袄的领口，一针一线地缝补绒布，很多时候，她的手抖穿不上针线。我要拿去缝纫店，老伴急得红了眼：“别人缝的哪有我细致？”
三宝小账本。这个小账本是蓝皮笔记本，厚厚的纸页上记着四十多年来柴米油盐的流水账。翻开第一页，1983年5月12日：“买煤100斤，3元5角；买牙膏，8角；剩2元3角。”字迹娟秀，一笔一画透着认真。
那年我下岗在家，整日唉声叹气。老伴每天照样记账本，只是买肉的次数少了，多了些“挖野菜2斤”“捡废纸壳5斤”的条目。有天深夜，我听见她在厨房偷偷啃干馒头，账本上却写着“给孩子和他爸补身体买鸡蛋6个，1元2角”。后来我重新找到工作，第一个月工资想买块手表给她，老伴却硬拉我去买了台电风扇，说：“你夜间写稿怕热，这比手表实用。”
如今账本上的数字越来越大，老伴却依然改不了精打细算的习惯。超市打折的鸡蛋，她能提着篮子排半个小时的队；孩子们送来的进口水果，她总说：“留给你爸尝尝鲜。”
夕阳透过纱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伴正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给小孙子缝书包，“吉祥三宝”的针线笸箩摊在膝头，搪瓷缸放在手边，账本上记下了该给孙子买新书包的字迹。我走过去握住老伴的手，这双曾为一家人洗衣做饭、缝补浆洗的手，如今布满青筋，虽然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柔软，但依然很有力道，掌心的温度依然炙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