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俊怡
宋代村落多以地形命名,也有冠以姓氏,如与我村庄地域相连,一衣带水的牛家村与李屋村,与我皆有一种乡缘。
在牛家村与李屋村之间,我从那片红土地里来。村庄四季分明,冬天寒风呼啸,四野萧瑟;春天河边绿意盎然;夏天多雨,呈现的是岭南亚热带季风气候,烟雨天的村落,湿漉漉,像粘带隋唐的余韵;深秋草色连绵,山河层林尽染,那时的秋色无关诗意。我伫立河岸,亦曾溯古及今,古人不可见,四野尽苍茫。
村落周围生长木瓜树、楠木、苦楝树、凤凰树等,常年树影婆娑。约在三十年前,我对那一带很是熟悉,村外松树涛声阵阵,飞鸟云集。人们常说,前人种树,后人乘凉,故村村亦有树。春秋管仲云:“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树予行人遮挡风雨,树是鸟的巢穴,有树才能引来鸟语,才能酝酿花香。每到春夏之际,花开时节,仿佛自带而来,每一种树都有它的馥郁花香。
现在回想起来,那片红土地让人倍感亲切,尤其到了秋风起时尘烟四起,那画面很复古,伴随着尘烟的飞扬,像在等待一位英雄人物出场,只是乡野从来是那么宁静,完全没有江湖的刀光剑影,英雄人物只有名著中才能出现。礼仪之邦,乡野需要的是妯娌融合,需要的是蒙昧的脱离,需要的是文明的开化。居于乡野,不一定要有惊涛骇浪的故事,不一定要有可歌可泣的人物才能让村庄沸腾,世俗上说物质是万能的,然而,千金难买的是岁月的静好与世事无恙。北宋张载,其一生耕于理学,亦冀望能开万世之太平。
我们那一代,生于20世纪80年代的乡村,山河可亲,红土地也可亲,于我面善的人皆可亲。牛家村与李屋村不远,穿过松树林,走上一段路便来到牛家村。那时,穿村过野,我常在牛家村一带活动。那时的路,夏日红土地沙尘滚滚,每到傍晚,“猛车婆”在松树上飞旋,是一道蔚然的风景,也是童年的记忆。也许是气候变化使然,也许是人对自然的过度开发,现在这些昆虫类物种已找不到蛛丝马迹。
李屋村不大,十多户人家均属李姓。据我城内一位好友说,李姓是在六百多年前与陆氏、康氏、马氏在建城之初的原住民。据族谱考证,城内李氏是唐高祖李渊的后裔,李屋村距城里不远,在交通闭塞的年代,李屋村可说是世外桃源,出则繁华,入则宁静,一袭山水田园的清幽,闹中取静,小隐于野,不管出于何种因素,当初分支到此的李姓族人有着高瞻的视野。
徒步故乡的田畈,涉水而过,经过一片茂密的竹林,便来到李屋村。村里种植香蕉、菠萝。古屋,尽显古色古香。午后的李屋村,炊烟袅袅升起,烟火的气味不时还飘送着稻米的清香。在李屋村走了一趟,便也知道哪家柴灶火旺。那时,我有三位同学住在李屋村,平日言谈不多,彼此并不陌生,世上大抵有一种情谊,是不需要言语的,亦如大自然润物静得没有声音。
近年同学团聚,我没有参加。置身群外,我依旧保持着稚年的腼腆,事实上人有两面,人前的喧哗不一定是真实的,我更偏向那个人后安静的自己。虽则如此,牛家村、李屋村还有方圆数里的伙伴,始终停留在少年的模样。
某天早晨,在小区楼下遇见李屋村李家大姐,人到中年,面色看不见年轻时的红润,她的脸上泛着些许苍白,那是经历了岁月的风霜。她问起我,是否邀约与我往来甚笃的某位同学相聚?我说没有。我没有告诉她的是“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这无亲,便有一种不偏不倚,我与人交往,没有厚此薄彼之分。那天我们聊了许久,也勾起了我多年前乡居岁月的感怀,关于故园旧时邻近一带熟悉的村落,多年没有涉足那片土地,我还记得李家旧宅那片香蕉地和菠萝树,现在正值新农村建设的热潮,不知道当年的那片果树和竹林是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