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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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方用力摇晃着小黄的肩膀:“快醒醒!档案室警报响了!”小黄仍睡眼惺忪,茫然地摇了摇头。刘方本想批评小黄一句,转念觉得与自己身份不符,况且刚才自己也因打盹误事,便忍住了话头。
虽然迷幻药效未退,但事情的严重性使小黄惊出了一身冷汗。他跌跌撞撞冲到窗口处的洗手盆前,拧开水龙头,直接将头伸到“哗哗”的水流中,过了好一会才彻底清醒过来。顾不上擦干满头冷水,他转身抓起桌上电话,先报警,然后向市军区值班室汇报了情况。
搁下电话,小黄偷瞄着站在对面一脸严肃的刘方,嘴角咧了咧,表情愧疚地说:“刘副主任,真真对不起,我刚才失职了。”说到这儿,小黄又瞥了一眼刘方,见刘方表情有所缓和,才放低声音继续试探:“我爱人前天生产,我在医院陪护整夜……刘副主任,待会领导来了问起,您可以不说我失职的情况吗?”
刘方正欲严词拒绝,忽见楼道里划过一道光线。她右手迅速插入裤袋握紧枪柄,左手扶门探出半颗头往外张望——有人提着手电筒从中间楼梯口方向走来。待此人走近,原来是穿着睡衣拖鞋的岳云太,正逐个办公室查看。
“岳主任,您这是……”刘方快速调整好情绪迎上前去,心怀疑惑地探问道。
抬眼看向刘方,岳云太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却强作镇定:“是小刘呀!今晚我值班呐,听到警报声上来看看。”话一出口就后悔太过刻意,唯恐让刘方觉得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马上转守为攻反问道:“倒是你,这么晚还在厂里?”
刘方想起已公开的恋情,坦然道:“刘宏宏虽然出院了但身体未愈,又惦记着厂里的失窃增多问题,我便代他来巡查下。刚也是听到警报才从办公室折上来。”突然加快语速:“岳主任,警方马上到,您先协助调查,我去楼下看看。”说完快步离去。
原来岳云太作案时触发了龙涛明安排冯伯良和江华特别加装的德国防盗系统。老练的他立即逃回办公室,换睡衣、藏工具,再装作值班人员从中间楼梯上到五楼,做出巡查的样子成功骗过了大家。
刘方所说的“去楼下看看”,其实是到办公大楼一楼值班室及厂区四个方向门卫岗亭处的经警室,询问是否有可疑人员出入。但作案者岳云太就在厂内,自然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待刘方再返回军方代表室时,市国安、公安人员以及树脂总厂龙涛明、冯伯良和江华等人都已到场。
经公安人员初步勘察,确认凌晨4时10分有人进入过档案室。通过现场协调并致电请示上级后,决定在树脂总厂小会议室召开案情分析会。会议由市国安局张局长主持。
岳云太作为值班人员,也被留下来参加会议。国安、公安和树脂总厂三方人员各抒己见,讨论形成了三个关键疑点:一是窃密者身份及作案手法,是否得手?二是军方代表小黄一会说听到警报声一会又说没听到,证词前后矛盾,行为神色异常。三是刘方副主任恰好在案发时出现在现场,动机存疑。
(注:20世纪90年代初监控设备简陋,就连刘方使用的固定摄像也只能实时观测,没有录像功能,给破案带来很大困难。)
岳云太这个真正的窃密者,听着众人将怀疑指向军方代表小黄和刘方时,心里暗暗发笑。他趁机添油加醋:“今晚是我值班,听到警报后上楼来挨个办公室巡查,人还未走至军方代表室,就看见刘方和小黄神色慌张地从紧闭的房门出来……”
整个会议过程中,龙涛明始终一言不发。他深知超高音速材料技术的重要性,若真被窃取后果不堪设想,而自己作为厂长,更是负有重大责任。但他相信公安部门会按照事实证据,作出判断。
会议尾声,张局长请龙涛明发表意见。龙涛明沉着脸站起身,郑重表态:“此次档案室失窃事件,树脂总厂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作为厂长,会后即刻向市委、市政府提交详细书面报告,并全面整改升级安保措施。若有任何处分,我们一定诚恳接受。”
张局长微微颔首,对龙涛明的态度表示认可。他环视会场,语气凝重地总结道:“同志们,当前敌情严峻呐!接下来我们要做好四方面工作——第一,我亲自向省厅汇报案情;第二,马上联系省厅痕迹鉴定专家来现场复勘;第三,由市局对重点嫌疑人刘方和军方代表小黄展开秘密审查。”这时,他目光扫过在座的树脂总厂干部,恳切地补充:“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树脂总厂务必切实加强安保工作。”
散会后,岳云太心中喜忧参半地回到自己办公室。喜的是自己尚未被怀疑,暂时安全;忧的是任务失败,困在中情局手里的儿子恐怕又要遭罪了。他抬手看了看表,已到与寒雪约定的汇报时间。
趁四下无人,岳云太关上办公室房门,拨通了寒雪给的秘密号码。对过暗号后,他沮丧地说:“任务……失败了。”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就传来啪的一声,对方已经粗暴地挂断了电话。岳云太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心魂犹惧间,他没忘记起身去拧开门闩,让房门虚掩,以免惹人起疑。
按照厂里规定,值夜班人员次日可以补休。又独自呆坐好一会儿的岳云太,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办公室门被轻轻叩响,黄丽丽副书记推门而入。
打量了一下岳云太,发现他神情黯然,黄丽丽关切地问:“岳主任,您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岳云太支吾半晌,回答得闪烁其词:“昨晚值班……没……没睡……睡好……谢谢黄书记关心。您有事?请吩咐。”
黄丽丽自上周从市电视台正式调任树脂总厂副书记以来,每天都容光焕发。对她而言,新工作上的困难不值一提,能跟朝思暮想的龙涛明在同一栋楼办公,能看到他的身影,听到他的声音,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短短一周时间,处事能力本就可圈可点的黄丽丽,已把厂里的党建文化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在两天前的党政联席会上,岳云太主动提议,龙厂长搬到前任厂长张松东调走后便闲置的301办公室,而龙厂长现在的305办公室则调给黄书记使用。这个提议让黄丽丽暗自欣喜,今天借着要机关分布图的机会,特意在开完党工团碰头会后到三楼来查看进展。
“岳主任太客气了!”黄丽丽微笑着摆手,“我想要份机关部门分布图和支部组成图,不知——”她故意拖长尾音。岳云太即时点头会意:“哎呀,是我疏忽了!这些厂里的基本情况资料,应该我主动给您送去的。黄书记,我马上办。”
正说着,龙涛明走了进来,恰好听到最后一句,赞许道:“岳主任态度很好嘛。”随即转向黄丽丽:“黄书记,谈完了吗?”黄丽丽没想到龙涛明突然出现,顿时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啊……谈、谈完了。”
龙涛明刚结束了同冯伯良等人召开的改进安保工作会议,路过时看见黄丽丽在此,便走了进来。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黄书记,到我办公室坐坐?”黄丽丽惊喜得连点三次头:“好,好,好。”
从岳云太办公室到龙涛明办公室不过十几步距离,跟在龙涛明身后的黄丽丽却仿佛穿越回到了中学时代。她清晰地记得,高考前一学期的那个夜晚,她和龙涛明代表市一中参加全市作文大赛后,接送他们的面包车抛锚,自己也是这样跟着龙涛明走回学校的。那时的龙涛明同样这般风度翩翩,可她的心情早已截然不同——当年是对同行男性的提心吊胆,如今却是因心上人近在咫尺而满心欢喜。
龙涛明进了办公室,径直走向北窗处,一把推开窗户。当他折返至办公桌旁,动手收拾起桌面摆放着的文件时,黄丽丽几个快步来到窗前,只见百米外的山坡上,桃花盛开如一片红海,美不胜收。一阵清爽的春风迎面拂来,吹散了她脸上的燥热。
“你在六楼的办公室朝南,看不到这样的景色。”龙涛明望着黄丽丽陶醉的样子,笑笑说,“等我搬到301后,换你在这里办公,整个春天都能欣赏。”
这时,岳云太端着茶水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