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地
清早推开书屋的后窗,一低头,发现离窗不远的空地杂草丛里,混长着几棵紫红色的小植株,被长势茂密的杂草团团簇拥着。纤细紫红的茎秆直直向上伸展,从杂草里探出头来,在满眼绿草丛中漾开点点红翠。我定睛细看,才认出这是野苋菜,在老家人们叫它“野汉菜”。一阵轻风吹过,杂草随风缓缓起伏,野汉菜也跟着轻轻晃动。见此情景,不由得想起王安石那句“竹窗红苋两三根,山色遥供水际门”的诗句。
野汉菜和菜园里人工培育的苋菜同一系列,不过它的茎秆和菜叶比人工培育的苋菜要红,味道更胜一筹。古人曾赞“羹惟野苋红”,短短五个字,就把野汉菜的美味说透了。
野汉菜从不需人工栽种,种子随风落在堤坡、柴滩、荒地上,伴夏雨出苗,秋日生长,不怕风吹日晒,杂草簇拥,蓬勃生长。千年前大诗人杜甫就写下“野苋迷汝来,宗生实于此”的诗句,点出了野汉菜混长在田埂杂草之间,随风雨落籽生根,肆意蓬勃生长的天性。
我离开故乡这么多年,今日在书屋后窗撞见杂草丛里长出的野汉菜,不由得想起童年时跟着母亲在田野里一起采摘野汉菜的情景。
小时候一到秋天,我就会跟着母亲,到堤坡、柴滩还有荒地里找野汉菜。只要在杂草丛里仔细搜寻,总能找到。野汉菜格外神奇,今天刚掐完茎秆上的嫩头,明天就又长出了青翠紫红的新头。掐它还有不少讲究,母亲总叮嘱我:“掐野汉菜不能乱掐,得从鲜嫩的菜头往下掐,指尖掐得动的才适合吃。”我照着母亲教的法子掐,没一会儿就掐了满满一把,放进竹篮里。
洗净的野汉菜,做法有很多。可以清炒:大火把锅里菜油烧热,将野汉菜倒进锅中快速翻炒,没过多久菜叶就软塌下来,大片艳丽的红汁渗了出来,再将剥好的蒜瓣丢进去,清鲜的蒜香立刻弥漫开来,一盘清炒野汉菜就做好了。也可以凉拌:把野汉菜放进热水焯一遍,放盐、麻油,切碎的蒜泥,再添上醋和味精,清淡适口。还可以给汤品提色增香,等一锅冬瓜汤煮好后,把洗净切碎的野汉菜撒进锅中,转眼雪白的瓜片就被染成了胭脂般的红色,看起来格外诱人。
我喜欢盛一碗米饭,夹上三四筷野汉菜,坐在门槛上吃。几口米饭就着一筷野汉菜,太阳晒着,小黑狗蹲在对面,两眼直勾勾看着我,一碗饭就吃完了。碗底还沾着几粒染红的饭粒,用筷子把它们扒到一块,最后仰起头歪过碗,那几粒红亮的饭粒就顺着碗边滑进了嘴里,落进肚子。
后来,我渐渐长大,离开了故乡,到大城市扎下根来。虽然常吃人工种植的苋菜,却没有儿时吃过的野汉菜那样爽口。
在后窗看见野汉菜,我心里按捺不住激动,赶忙下楼走到那片杂草丛里,掐了一把,洗干净切碎后放进锅里,炒出了红亮的菜汁,再把米饭倒进去,翻炒几下,一锅喷香的苋菜炒饭就做好了。盛出来一看,菜叶和饭粒都红得透亮,看上去格外诱人。那天我竟多吃了一碗饭。难怪明代滑浩曾写道:“野苋菜,生何少,尽日采之充一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