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瑕
前几届同学去的是鲁院八里庄老校区;我们这届恰是《意见》出台后的第一届,落在芍药居,在中国现代文学馆院内。北京我去过两次,都没兴头旅游,这回底子虽薄,却想着从鲁院请来的名师课里偷一点眼界与胸怀。四十个同学,到这把年纪,交往早不是孩提的纯真,人人携着各自的沧桑与故事。当年“我和你,心连心,同住地球村,为梦想千里行,相约到北京”还历历在耳,再抵北京时,容颜已沧桑,活力渐退,沮丧暗生。
一上午长途跋涉,11时许出租车停下,抬头看见“鲁迅文学院”五个字垒在石块上,像千万文学巨匠凝成的碑——硬处如石,留白处却能听见超越的声音。冬青围着校牌,牌脚一小块菜园:冬瓜吊着诗意,南瓜匍匐在地,一窝扁豆正扩张地盘,冬瓜藤爬上冬青,往诗和远方里爬。最接近校牌的那段无障碍坡道,成了全员打卡地,几乎每人都站上去,与校牌同框笑得灿烂,用“幸会”二字把“我来过”钉进记忆。
迎面是整排落地玻璃,中轴转门,旁开小推门,门上横贴“鲁迅文学院”,应急通道齐整。跨过这扇门,便是鲁院弟子了。众人疯拍,豪横里藏着珍惜——此处被文学爱好者唤作“黄埔军校”,诸多顶流作家走过,我们是沿脚印而来的后人。
鲁院全封闭,不许外出。食堂前乒乓球台,侧旁健身房,器械俱全。我会得不多,物业主管龙先生给我示范;举重、台球、跑步机,我只骑自行车,晚饭后蹬二十分钟再上楼。
院里散步,树丛间遇鲁迅、冰心、茅盾、朱自清、郭沫若、老舍、丁玲、赵树理。巨匠雕像把文学史嵌进建筑:或立或坐,或沉思或远望。艾青夹烟凝思;郭沫若振臂欲呼;朱自清深情望莲,留世界一个背影。曹禺、老舍、叶圣陶三人一排——老舍腿病,坐椅侧,文明杖搁膝边,脸上一贯的平和;曹禺立椅后,西服敞扣,洋派而沉默,晚年苦于写不出满意之作,说“死不瞑目”,那痛苦可想;叶圣陶长衫圆口布鞋,长眉下唇上浓髭。我坐到老舍与叶圣陶中间深呼吸——真想开口讨一点写作的诀窍。
冰心与吴文藻墓在院边内,冬青四围。她一尊白像隐其中,端坐山石,齐额短发,右手托颔,肩披薄衫,娴静如初,膝上摊一本翻开的书;腿边雕一只花瓶,正插一束红玫瑰。不远处白石刻她手迹:“有了爱就有了一切。”
院心荷花塘,荷势平常,一丛丛空出半池,不见“接天莲叶”,倒给眼眸留白。阳光在水镜上舞,一池眉目流盼。塘另侧秋千架,长框紫柱,一边刻着《一帘幽梦》词:“我有一帘幽梦,不知谁人与共?谁能解我情衷,谁将人情深种?若能相知又相逢,共此一帘幽梦。”浅紫少女腔,把人拽回早年——初中无图书馆,女生读琼瑶,男生读梁羽生、金庸,琼瑶词倒背如流。意外在此撞见,特坐长椅式秋千闭眼,做一帘幽梦。
中国现代文学馆巴金题名,几栋楼相连,我常来散步,奇花异果叫不出名。一回指一丛说“格桑花”,肖老师手机扫了笑而不语,把答案给我看,好奇心反倒更重,还有我没有见过的兰花。因这些花,几个同学爱上插花,狗尾巴草也挟着入瓶。深呼吸,鲁院的气息吸进了肺里。那些巨匠的雕像、那些课上的顿悟、那些和同学深夜串门时压低声音的闲谈,都成了肺泡里的一部分。离开那天,我站在无障碍坡道上最后一次拍照,忽然明白——所谓深呼吸,不是把什么吸进来,而是让自己终于有勇气,把憋了半生的那口气,缓缓吐出去。
我终究没能从巨匠们那里讨来什么写作技巧。但坐在老舍和叶圣陶中间深呼吸的那一刻,我大概懂了一点:他们留下的不是方法,是活法。人到中年,容颜已沧桑,活力在消退,沮丧偶尔袭来——可只要还能为一段文字心跳加速,还能在一朵花前生出好奇心,就还值得继续写下去。鲁院给我的不是镀金,是重新确认:我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