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苔
我的身体最先感受到秋意,早晚间已有丝丝凉意,盛夏时节嫌热收起来的毛毯,我又找出来铺在自己的小床上,躺上去舒服多了,忽听得母亲唤我吃饭,只闻得香气四溢,是一锅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黄芪乌鸡汤,小火慢炖,汤汁香浓,母亲给我盛了满满一大碗,笑盈盈地说喝了可以滋补身体。
我轻轻搅拌着这一碗热汤,窗外,天色湛蓝,树叶随风闪闪而动,是个秋日晴天,往年的秋日我都会登高赏菊,今年的我不再那么好动,母亲直夸我性子沉稳了不少,说我像一只懒洋洋晒着太阳偶尔舒展一下身体的大猫。
我才发现,秋亦是“小火慢炖”的秋,正如热汤有各色各味,秋亦有万千姿态,以往我用眼睛观秋色,今年我用心寻秋,母亲炖的鸡汤滋润身体,而心中的秋意促使我向内沉淀。
我看到那些蓬勃生长过的,零落枯萎的温柔。古诗词中有一句杨柳岸,说的是清秋的江岸,从燕子的双尾剪出一个嫩绿鹅黄的春天,然后杨柳拼尽全力热烈地生长,青绿楚楚,陌上山河,多少行人为之驻足,而在秋日,它不慌不忙,慢慢老去,铺满一地,风吹来时打个卷儿,又眯眯眼继续闭目养神。
我看到天边高悬的明月倒影入荷塘,人走到哪处,月亮跟随到哪处,水波晃动,秋荷清瘦,从夏日炎热中走出来,趁此凉风,观秋月无边,携秋水揽星河。
我看到秋云高渺,轰轰烈烈的爱情也有了沉淀,相遇、相知、相思、相近,像掌心的一枚红叶,到开满漫山遍野的红,再到相携走过每一次的日升月落,心中的情慢炖成对一个人的长长久久,让那人成为自己的一生所爱。
我看到秋雨绵绵,秋日的雨夜像一卷缓缓摊开的旧词,像岁月轻轻放缓了脚步,也许岁月亦如行人,皆会慢品人间滋味,静下心来感受寻常与清宁。夜深熄灯,卧听秋雨,在雨声里安然酣眠。没有悲戚,没有披荆斩棘的疲惫,是历经世事之后的平和安稳。
我终于明白,不止是汤,人生亦需要“小火慢炖”,以往好似开着大火,过于燃烧自己,许多事情来不及细想,便已匆匆过去,而今年开了小火后,才生出许多感悟来,一颗心变得细腻起来,从而多出许多滋味来。
我想起年少时便相识的一个朋友,他年轻时总是待不住,热衷于四处奔走游历,我与他为数不多的相聚小坐,还未闲话片刻,他总是急着要四处走一走,他说自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我曾对他的这种状态有些担忧。没有细数经过几个秋天,当我们再次遇见,他已经可以对着秋意浓浓的山色,慢悠悠地喝一杯咖啡,坐上老半天。
慢而长久,慢而笃静。秋从来不是一味地燃烧与零落,它有果满枝低的丰收,有万叶万声的絮语,有云卷云舒的淡然,小火慢炖的秋永远值得一品再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