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
秋夜薄凉,幢幢高楼流光溢彩,几个中年男人在江边散步,突然念叨起这座城市里的一些老地名,而今,这些老地名随着城市拆迁,大多已经消逝,载入了老城的线装书里。中年男人们陷入了集体沉默,突然,一个男人蒙住脸,忍不住泪水滑落,在一个老巷子里,有他故去的亲人,有他初恋的姑娘。
一些城里的老地名在天幕里深情地闪烁,在那里,有着铭心刻骨的记忆,它们是城市生长的茁壮根须。去年,在我居住的这座城市,有人倡议筹建一个老地名文化博物馆,我立即响应,发去了一些老地名的图片,让城里的人,沿着一个个爬满乡愁的老地名,记得回到先辈老家的路。
我去北方一座城市,拜访一位乡人,他和我回忆起从前城里的一些老地名,突然一把抓住我,央求我,回城以后,给他拍几张老地名的照片邮寄过去,以解思乡之渴。我遗憾地摇晃着头,旧城改造,好多都不在了。他摩挲着胸口,似有什么东西从他心里活活拔出去了。一个怀乡者,在异乡念叨的,是那些时空里永不褪色的老地名。少年时光里的城,是一条沿着老马路老城墙老钟楼绵延的老藤,藤上结满了老地名的瓜。
通常,一座老城,都有东门、西门、南门、北门。这样一座城,犹如襁褓一样护佑着城市的四道“门”,成为一座城里最响亮的老地名。童年时,我从乡下去城市,在老城的烟尘滚滚里飞奔,问一个小胖子:“你家住哪儿啊?”小胖子回答得有板有眼,东门,往左拐,黄葛树下的院子。我去过小胖子家,还吃了一个咸鸭蛋。后来,我从乡下给小胖子家提了一只鸭。一个咸鸭蛋之恩,一只活鸭相报,我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我在小胖子带领下,雄赳赳穿越过当年城里许多老地名的地方。在一座城市道路的掌纹上,肯定有我细小身影的覆盖。但一座城,有多少风尘仆仆的人影,与老地名擦肩而过,或终日厮守。一个人,记住了那些老地名,在心壁上,也就爬满了老藤。
那些城里的老地名,在老城人心上,往往成为一张悬挂在眼帘的活地图,要成影,也是用黑白胶卷拍摄的。星罗棋布的老地名,是老城在地下窜动的根。我曾经在老城骑着自行车,在风里模仿孔雀东南飞的姿态,深入民间,去那些老地名里畅游。那些年,一辆辆公共汽车缓缓穿过城里一个个老地名,有次,我乘坐在一辆公交车上,听见那位梳着刘海齐眉的姑娘沿途报站名:“西门坡万里城墙、两层桥、易家庄、三元街、四方井……”听到这些地名鱼贯而来,不用想象,这些老地名就是一段段城南旧事。
安卧在城市各个角落的老地名,有时来源于那个地理位置的地形地貌,或者是一段传说。但也有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无厘头”,比如有一条马路边的巷子叫“螺丝包”,完全无法考证它的来历,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人,一次随心所欲的命名得以沿袭下来。“鸡公岭”上也无鸡鸣声,但我愿意想象,从前的老城里,有一家大户,在落叶堆积的庭院里养了鸡,每天黎明,城里鸡鸣声四起。而今经过这个老地名,我还一时恍惚,这地方会突然咯咯咯窜出几只鸡来。我生肖属鸡,以至于我每次经过这地方,还恍惚以为是回到了300年前的故乡。
城市里的老地名,如果我也成为你故事里的一个细节,乃至一个标点符号,已值得庆幸,这苍茫人间的偶然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