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树明
大哥出生于1949年10月1日,农历己丑年八月初十。
按乡下规矩,生辰该依农历算。但大哥周岁时,母亲却执意把庆生改到10月1日。她说:“咱娃有福气,跟祖国同一天生日,咱全家也跟着沾沾这大福气!”自此,大哥的生日就定在了国庆节这一天。
国庆时节,田里正是一派热闹的丰收景象。玉米秆在风里摇晃,金黄的玉米棒探头探脑;水稻弯着腰,像是在鞠躬;豆荚胀得咧开了嘴。母亲天不亮就挎着草篓下地。她掰玉米的动作又快又稳,拇指和食指捏住玉米棒底部轻轻一拧,金黄的玉米便应声落进篓里。每拧一下,她都像在数着什么,末了对着满篓的收成笑道:“今年又是好收成,给国庆添彩了。”
母亲割稻是把好手。弯腰,一搂,挥镰,地上顷刻便堆起稻捆。她把饱满的稻穗捆得整整齐齐,穗头一律朝同一方向,像是在精心编排一场盛大的献礼。回家时,她总不忘采一束野菊,插在堂屋的花瓶里:“让家里也沾沾国庆的喜气。”
晚上剥玉米皮时,母亲常给我们讲过去的事。
母亲生于1921年,是中国共产党的同龄人。她历经兵荒马乱,亲眼见过日寇的烧杀抢掠和国民党“常备队”的无恶不作。18岁嫁到响水小城,原以为能安生度日,不料当年就遇上日军侵犯响水口。父亲的生意做不成,全家生计无着,母亲只得回娘家靠拾荒度日。直到1943年11月7日响水口解放,她才结束“跑反”的颠沛。
1957年,我们举家迁往农村,盖房成了头等大事。秋收刚完,土坯房已垒起三面墙。父亲同母亲商量上梁的日子,母亲说:“就定在10月1日吧,跟国庆同一天,沾沾国家的喜气!”当时离国庆只剩半月,父亲担心来不及,母亲却拍着胸脯保证:“咱加把劲,一定能赶上!”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和泥、脱坯,手掌磨出新茧也从不叫累。可眼看国庆临近,招待帮工的米面还没备齐,母亲正发愁,老社长带着乡亲们来了。这位老党员、老军人拍着父亲的肩说:“国庆是全国的大日子,给你家盖房就是添喜!啥招待不招待的,咱有的是力气!”国庆前一天,新房的架梁终于立起。母亲特意让父亲去买来红纸和鞭炮。
10月1日当天,天刚亮,母亲就换上洗净的蓝布褂子,把蒸好的上梁寿桃馒头摆满一桌,每个寿桃上都点着红点,像一盏盏小小的红灯笼。上梁时,父亲请先生在中梁贴上“福禄寿喜财”,母亲又让添上“感谢共产党”五个字。她眼含热泪说:“这日子,既是国庆,又是咱家上梁,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咱能过上好光景,全靠党和国家!”
几十年过去,母亲走了,老屋拆了,新楼建起。但每逢国庆,我们仍习惯把新收的粮食摆出门外,晒得满地金灿。耳边会响起母亲的话:“国庆与家庆,就得有个喜庆劲儿,晒晒这丰收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