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素军
木棉树下,我忽然站住了。
一片叶子落下,却不是枯黄,还带着润润的绿,叶脉清晰得如同浅溪的河床。它旋了旋,贴着我的肩滑落,停在脚边。本该有一声叹息的——北方的秋里,落叶总要配上几行诗的,可这里没有。旁边的琴叶榕依然阔大肥厚,三角梅在石墙上一蓬蓬开得正烈,紫荆花也开了,薄薄的紫缀在枝头,远看竟像一树迟来的春雾。花城的秋,是不教人伤感的。
在北上广,北京秋有香山红叶的壮烈,上海秋有梧桐疏雨的缠绵,广州呢?广州的秋,不过是将夏的嚣张收了收,把热炼成了暖,又在风里掺了一点凉。这凉是吝啬的,像上好的白茶,只沏一道,三四巡便淡了;却也体贴,刚好够你加一件薄衫,却不至于臊眉耷眼地裹紧围巾。走在中山纪念堂外的步道上,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碎金似的铺了一地,我踩着这些光斑走,竟想起儿时跳格子的游戏来——光移了,格子便变了,而人已不是当年那个跳格子的孩子了。
“日啖荔枝三百颗”的岭南,到底是不缺色彩的。即便到了深秋,街角仍有小摊卖着鲜切的木瓜,橙红的一片,蜜似的甜,旁边竹筐里是碧青的杨桃,用刀一切,便绽成五角星的形。卖花阿婆的担子更不必说,茉莉、白兰、姜花,香气沉沉的,贴着湿润的空气浮游。我买了串白兰,别在衣襟上,那香便一路跟着走,像一个温柔的旧识,不言语,只默默提醒你还在人间。深秋了,北方该晒柿饼了,广州却在晒陈皮,橘红的皮摊在竹匾里,微微皱起,像岁月在人脸上印下的笑纹,不狰狞,倒有了种安然的体面。
走到越秀山脚,正好看见一树异木棉,花开得不管不顾,满树粉红竟没一片叶子。树下落了一层花瓣,薄薄的,不萎靡,仍带着粉粉的红。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打牌,时不时有花瓣落在牌上,他们也不拂去,只当是送的彩头。我突然想起古人的悲秋来,从宋玉到老杜,草木摇落里总藏着身世的感怀。可在这里,草木似乎忘了摇落的时节。岭南的秋,像是偷了春的胭脂,又借了夏的体温,自己悄悄攒出个温存的季节来。它不教人从荣枯里悟出什么大道理,只让你在花香里走,在暖阳里走,走得忘了时间,忘了自己还是个会衰老的人。
黄昏时到了荔枝湾。涌边的老榕树气根垂垂,像老者的长髯,在晚风里轻轻摆。河面浮着些落花,却并不凄清——因为明天还会有新花开的,在这里,开与落不过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没有生死相隔的悲壮,只有周而复始的从容。我倚着石栏看水,水里映着两岸的灯火,明明暗暗的,像无数散落的心事。这水从珠江来,年年月月流着,见过商船,见过炮舰,见过光孝寺的晨钟与西关小姐的旗袍,如今映着我的脸。二十年后,它还会映着另一个人的脸,而那个人大约也会像我一样,在这个不伤秋的城里,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
入夜,骑楼下糖水铺的灯火暖融融地亮着。一碗杏仁糊端上来,白润润的,面上撒了几粒金黄的桂花。勺子在碗里轻轻搅,那香气便袅袅地升起来,缠着肺腑。邻桌的阿婆正给小孙女擦嘴,絮絮的粤语像水波,一圈圈漾开。我突然觉得,花城不伤秋,或许不是因为花常开、叶常绿,而是因为这里的人懂得把日子过得瓷实——一碗糖水,一串白兰,一段涌边的晚风,便足以把秋天填成春天。
走出糖水铺,夜风拂面,襟前的白兰香淡了,黏黏地贴着皮肤。我忽然明白,花城的秋教你:且活着,且开着,且把那暖与香细细地尝,细细地记。天地有不仁处,花城便偏要在一隅里温柔;季节有萧瑟时,这里便偏要开出个不谢的春天来。这不是对抗,也不是遗忘,只是在万物流转里,悄悄为人心留着一点恒常的温度。
抬头看,月亮正圆,清辉洒在满城的花树上,竟分不清是月光还是花色了。我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我大概也不会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