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骁
九月一到,老家的柚子就熟了。我家前后都种着柚子树,前院一棵,后院一棵,就是本地常见的土柚。土柚的皮厚,青黄青黄的,个头也不如市面上卖的大。可它有一股子野气,甜中带一点微酸。
柚子熟了,我喜欢站在树下,凑近了闻。柚子皮的香,是别的果子没有的。那是一种凛冽的香,祖母也爱这味道。她剥完柚子,总爱把皮留下来,一片一片地搁在窗台上晾。晾到半干,再收进冰箱里。她说,柚子皮吸味,放几片在冰箱角落,什么腥的臭的都压下去了。我那时觉得这事很神奇,后来自己过日子,也学祖母那样,在冰箱里放几片柚子皮。打开冰箱的时候,那清香扑面而来,恍惚间,像回到了老家的厨房。
除了吸味,柚子皮还能做菜。皮要削去外面那层油光的黄,只留里面雪白的瓤。切成薄片,先用清水泡,泡去了苦味,再反复揉洗。洗好了,挤干水分,就可以下锅了。祖母通常用肉末同炒,再搁一点干辣椒。炒出来的柚子皮,韧韧的,嚼着有股子说不出的香,我小时候不太爱吃,觉得味道怪怪的。后来在外头吃饭,见着一盘“柚皮炒肉”,才晓得这竟是有些地方的特色菜。只是外头的做法,终究不如祖母做的合我口味。
柚子还能做灯,这是我父亲的手艺。我小时候,中秋前后,父亲常给我做柚子灯。挑一只圆滚滚的柚子,在顶上开一个口,用小勺把里头的果肉掏出来,只留一个空壳。然后在壳壁上刻出几个小洞,刻成五角形的、月亮形的,或者就是几个圆孔。刻好了,在壳底放一小截蜡烛,用竹签挑着,便成了一盏小小的灯。那光景,我至今仍记得很清楚。
父亲告诉我,柚子灯由来已久。古时中秋,除了月饼,还有别致的柚子灯。掏空柚子果壳,内置烛火,便是一盏盏小灯,由孩子们提在手中,沿街嬉闹。后来翻阅清人笔记,果真读到两广的旧俗:中秋夜里,孩童手提柚灯游乐。一念及童年手里那盏柚子灯,我的心轻轻一动。
柚子熟了,家里吃不完,祖母便这家送一个,那家送一个。邻居家种的是沙田柚,甜得发齁,没有一点酸。他家也送我们。于是每到秋天,两家便这么换来换去地吃,这种交换,不知不觉成了习惯,东西不多,一个两个,可那份情谊,像柚子的香,淡淡的,却久久不散。
古人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说的是情义的往来。我们两家的柚子交换,大约也算一种极朴素的“投桃报李”罢。分量不重,情意却够。
如今又到九月。菜市场里,柚子已经上市了。沙田柚、蜜柚、红心柚,这些,大约就是秋天的情谊了。一个柚子,把岁月都染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