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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云浮日报

等一罐桂香

日期:09-27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3版:百味园       上一篇    下一篇

  柳静

  每逢入秋,我便开始期待母亲陶罐里那坛要等九九八十一天才开封的桂花酿。

  小时候的秋是老家院墙东角那棵老桂花树陪伴的,那是祖母年轻时栽下的。每年农历八月中旬,满树的金桂一夜之间全爆开了,细碎的花朵密密匝匝缀在枝叶间,不张扬,却香得霸道。从院墙漫到堂屋,从堂屋钻进蚊帐,连晾在竹竿上的衣裳也染了一股子薄甜。母亲说,桂花要趁盛极将落时采,早了香不够厚,迟了花已疲。

  至今,我仍记得母亲在树下铺开两张洗得发白的旧床单,轻轻一摇树枝,桂花便簌簌地落下来的画面。

  母亲做桂花酿是极有耐心的。她端一张小凳坐在廊下,把收集的桂花一朵一朵过手,掐去青梗和枯蒂,只留完整的花瓣,一拣就是一个下午。拣净的桂花放在淡盐水里浸一刻钟,捞出摊在竹筛上,慢慢阴干。小时候我问母亲:“晒一晒多快呀!”母亲直摇头:“不能晒,晒过的花失了魂,香气就枯了,懂了不?”那会儿我肯定是不懂的。

  母亲做桂花酿的陶罐是祖传的褐色老物件,罐子要先用开水烫过,再拿到秋阳下晒得发烫,手伸进去能摸到暖烘烘的热。一层桂花一层白糖,压得实实的,最后淋一勺蜂蜜封顶,盖上蓝布蒙的盖子,用麻绳扎紧,搁在堂屋最阴凉的角落里。母亲把罐子放好,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糖末,像对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郑重其事地叮嘱:“九九八十一天,一天不能少,要是开了口子,气跑了,花就涩了。”

  可我哪里等得住。那罐桂花酿像一块磁石,每天放学经过堂屋,我都要蹲下来把罐子抱一抱,隔着布盖使劲嗅。甜丝丝的香气从罐缝里渗出来,勾得人心里直痒。大约过了一个月,有天趁母亲下地干活,我终于忍不住解开麻绳。揭开布盖的一刹那,浓烈的桂花香扑了满脸,可仔细一看,上层的花瓣已经发暗发黑,糖还没完全化开,结着一层硬壳。我用小指头挑了一点送进嘴里——涩的,苦的,舌尖发麻,像生生吞了一口秋天的灰尘。

  我慌慌张张地把盖子蒙回去,可那晚母亲回来,一进堂屋就闻见了那股异样的味儿。她没有骂我,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只是默默地把罐子搬出来,揭开盖子看了看,沉默了半晌。我以为那一罐桂花酿就这么废了,可第二天灶台上多了一锅正在蒸的糯米藕。母亲把那坛发涩的桂花酿倒进铁锅,添了两勺水,小火慢熬,边熬边搅,眼见着暗沉的花瓣重新舒展开来,糖浆变成了深琥珀色,透亮亮的。她把熬好的桂花糖浆浇在切好的糯米藕上,那藕是前一天就塞好糯米的,蒸得烂熟,切开来孔孔分明。我夹一块入口,藕糯糯的,糖浆渗进每一个孔隙,甜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

  后来我离开老家,在城市的甜品店里吃过各种桂花制品。有一家老字号卖的手工桂花酱,金黄透亮,装在玲珑的玻璃樽里,甜得精准、温柔、毫无瑕疵。可每次舀一勺冲水喝,总觉得少了那股子涩劲。太顺的甜,像太顺的日子,喝过就忘了。而母亲那坛被我偷揭了封口的桂花酿,那先涩后甘的曲折,反倒让人咂摸了多年。

  如今,母亲年纪大了,桂花酿做不动了。那口褐色陶罐就在堂屋角落里摆着,盖子上落了一层薄灰。去年秋天我回老家,桂花开得正好,我学着母亲的样子摇了一床单桂花,拣净、浸盐、阴干、封罐。这次我乖乖等了整整八十一天,开罐时香气圆满,舀一勺冲水,甜得正好。可我端着那杯桂花茶站在廊下,望着满树的碎金,心里却空落落的。我等的哪里是这八十一天,分明是童年那个揭开盖子尝到涩味的黄昏,是母亲默默熬制糖浆时灶火映在她脸上的光。

  一罐桂香,等过九九八十一天才算圆满。可有些等,是一辈子的。母亲从不责怪我毁了她的一罐心血,只是弯下腰来,把被我弄砸的东西重新熬成一锅甜。那些被包容过的失败,最终都化成了心底最妥帖的暖意,让我在每一个桂花盛开的秋天,都忍不住端起杯子,慢慢地、慢慢地,品出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