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云浮日报

父亲数柚

日期:09-20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3版:百味园       上一篇    下一篇

  曹波

  父亲数柚的时候,从不许人打扰。

  入秋后,我家柚园里,便常常看见他伫立树下的身影。天刚蒙蒙亮,父亲就扛着那把磨亮的老剪子出门了。柚园不大,百来棵树,都是父亲亲手栽下的,他却能从早走到晚。仰起脸,目光从这一枝移到那一枝,一个、两个、三个……不说话,只屈起大拇指,数着一个个青柚,细细清点这一年的光阴与辛劳。枝头柚子尚青,果皮覆着浅浅的蜜色光泽,摸上去微凉。

  数柚时光中,柚子渐渐长大。从褪花的小青点,慢慢长到鸭蛋、葫芦般大小,果皮渐渐染上澄亮。

  有几棵结了几十个,其中几个,藏在枝叶光影间,只露出一点青皮。父亲便带上纸笔,脚步绕上好几圈,仰着头,从不同角度反复数上几遍。他

  说,这些柚子像娃娃,一个都不能落下。每数完一棵,就记在本子上:这棵挂果六十七个,比去年多四个。

  父亲清点的柚子数,从来不会错。有一年,一位外地果商来买我们家的柚子,父亲报出每一棵树的挂果数量。果商心里有些怀疑,待到柚子全部摘下,当场清点,果真如父亲所说,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每次数完柚子回来,父亲总要在餐桌上跟我们分享丰收的喜悦:今年柚子数比去年又添了上百个。说完,他扒上两大口饭,吧嗒吧嗒嚼起来,两边太阳穴的青筋,不停地跳动。

  常年劳作,他的手粗糙干裂,指关节变形,指尖裂口,常粘着白色胶布,沾了晨露,隐隐发红。那双手,在枝丫间翻动时,却出奇的温柔。踩着老旧木梯,一级一级攀上去,身体微倾,眯着眼端详枝头最沉的那个,剪子贴着果蒂轻轻一剪,“咔”的一声,柚子落进掌心。他稳稳托着,掂一掂分量,再低声自语:“这个沉,送给邻居尝尝。”

  柚子坠在臂弯,他走得很慢,如同捧着一件稀世宝贝。竹筐码满一层,他便歇一歇,抬手

  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珠,目光又悠悠落回枝头。满园沉甸甸的果实,都是父亲从春到秋一日日照料出来的。开荒、挖坑、栽苗,往后岁岁剪枝、疏果、施肥、除虫,园中的每一棵树,都被他的手抚过无数遍。

  父亲说,柚子性子慢,急不得,就像过日子,该来的总会来。

  我小时候跟在他身后跑,总觉得数柚是件无聊的事。他专注数他的,我自顾玩我的,偶尔被蜂子追得满园跑,倒比数柚子有趣得多。后来住进城里的高楼,秋天变得空泛。没有稻浪,没有果香,连风里都少了泥土的气息。越是身居闹市,父亲立在柚树下、屈指数果的模样,反倒愈发清晰。

  秋天来了又走,柚子熟了又被摘下。今年柚园里,那道数果的身影,大概又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