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美莲
一
我的故乡有着一个乡土气息非常浓的名字:田料坑,一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庄。屋后面的山长满了四季常青的锥子树(我们乡下把锥子树称作黎木树,黎木有红黎、白黎两种,是做家具的上好材料),前面的山长满了松树。无论远观还是近望,无论春夏或是秋冬,它都呈现一种青山如黛的水墨画般的意境。
青年时,我觉得故乡的山是一堵堵沉默的墙,把日子围得密不透风,把村庄围成了孤岛。我常常倚在阁楼的窗前,望着那条通往外面的弯弯绕绕的公路,猜想着外面的世界。
我常凝望的那条路是父亲当上生产队队长时带领村民开挖出来的可通汽车的泥土路,也是村里通往外界的希望之路。
当年父亲曾是镇上考进县城中学为数不多的学生之一,他能有机会到县城读书,是全家人节衣缩食,勒紧裤腰带换来的希望。
父亲从故乡走四十多公里的山路到县城中学读书。山路十八弯,而且偏僻,人烟稀少。可父亲不怕,求知若渴的他深知只有读书才有出路。父亲说他一个人走那叫蓝坑岭的山路时曾迷过路,走到一个满是藤蔓缠绕的地方,怎么也找不到原来的路。父亲胆大心细,冷静下来往回走,才找到出路。尽管走路到县城很远很辛苦,但是父亲很珍惜读书的机会。
可是,父亲只在县城中学读了一年书,因为家境贫困,兄弟姐妹众多,被迫辍学回家务农。
我十二岁时也一个人走过蓝坑岭,我记得那天是农历正月初十,寒假即将结束,我是放假后去帮大姐带小孩,快开学了我要回家读书。大姐托一个工友骑自行车把我送到了蓝坑岭下面的小村庄。大姐之前很担心我一个人走蓝坑岭,我说了句:“世上没有鬼,怕什么!”大姐的工友也有些担心,他叮嘱我几句,又劝我放心,一路上会有人经过蓝坑岭。我之前走过蓝坑岭,但都是与大人一起走的,偶尔会遇到路人经过。那天我走蓝坑岭,全程没有遇到一个路人。不知道当年父亲最后一次从学校回家,走蓝坑岭时有着怎样的心情,是心有不甘,还是无奈落泪。
那天,我走蓝坑岭是兴奋的,人迹罕至的山路,只有我一个人沙沙的脚步声,本身就很有挑战性。年少无知无畏的我,独自回到家时把大人们吓了一跳,众人都说我胆子太大了!
二
辍学后的父亲把叹息埋藏心底。他不希望弟弟走他的路,努力支持弟弟读书。再后来,他结婚生子。他拼命挣钱,只为让六个孩子都读上书。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偏僻山村,有些家庭的女孩子是没有机会上学读书的,有些仅仅是读到小学毕业。
父亲说男孩女孩都要好好读书,只有读书,才能有机会走出大山。父亲把自己的梦想悄悄种在六个儿女的骨血里。我们就像蒲公英的种子,在故乡外面的城里各个角落里扎根。
也许因为自己有辍学的经历,父亲对因为家贫而辍学的孩子格外注意。他在邻镇趁墟时遇到一个瘦小的男孩在替人搬煤球,他上前了解到男孩的家境,便劝小男孩回去读书,还资助了一些钱。小男孩真的回家读书了,长大成家立业后,与父亲成了忘年之交。
父亲与母亲晚年随儿子进城居住,过上了他们年轻时向往的生活。父亲的适应力强,他喜欢城里的生活。母亲开始还不适应,坚持回家耕田种地。她说自家田地耕种出来的大米,特别有饭香味。
父亲百年归寿后,长眠在故乡的绿水青山之间。父亲的坟茔下方,就是当年他去县城求学时走过的山路。
三
城市在变,楼房越盖越高,道路越建越宽。故乡也在变,很多泥房变成了水泥混凝土结构楼房。那条泥土公路扩宽了,进行了硬底化。在另一端,新开通了一条公路,故乡到城里的距离大大缩短。
我常站在高楼里往故乡的方向眺望,却听不到故乡风吹稻田的声响。
我住在被高楼大厦挤瘦了天空的城市,内心又留恋故乡朴素无华的家园。感受着城市现代化进程的脉搏跳动,享受着社会日新月异的发展,却又无比贪恋故乡的原风景。
曾经渴望逃离的家园,现在成了我挥不去的思念,淡淡的乡愁时常在心底萦绕。午夜梦回,耳畔总是回荡父亲的爽朗笑声,眼底浮现母亲忙碌的身影。
此刻,我望着大金山夕阳缓缓西沉,突然想起那个夕阳把田埂染成桔红色的夏日黄昏,母亲牵着大水牛在炼田。我跟在母亲身后,把稻秆一脚一脚踩进泥泞里。夕阳把牛的影子拖得很长,我踩着牛的影子,冲着水牛“去去去”地叫了几声,水牛摇了摇尾巴,甩起一串泥浆,母亲的脸顿时成了大花脸,而我则响起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