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锐勤
杰仔倚在门边好一会儿了,半身在光里,半身在阴影中。
“杰仔,东西有点多,我们两个人吃不完,你能过来帮忙吃一点吗?”
饭桌上,五指毛桃炖土鸡汤正冒着热气,姜葱炒鸡块镬气也足,还有炒面和汽水。
那天下村回来,鞋底的泥还没干透,食堂早过了饭点,便照例去村口的店铺。
杰仔低着头,扯着衣角,身体摇一摇,抬头瞄一眼我们,又迅速低头,脚步向前迈开了半步,不出声。
“没事,过来吧,帮帮叔叔。”
杰仔又看了一眼奶奶,奶奶把头歪了一下,努努嘴:“去吧。”
杰仔小跑到饭桌前。我推了推盘子,他用屁股顶住椅背往后挪,身体向下俯,用嘴就着盘沿,将炒面扫进嘴里。面汁溅到下巴,用袖子擦一擦,继续。光盘,抬头,打嗝,小声问:“叔叔,我能要一瓶汽水吗?”三秒,噜噜噜,汽水只剩一点了,他拿到眼睛齐平位置看了看,然后才小口地吮。
多年前,我也曾像杰仔一样,把一碗汤喝得一滴不剩。
高中,寄住在六姨丈家楼房。我的房间,墙上石灰如干涸的土地般龟裂、脱落。他常年承包水电工程,早出晚归,犒劳自己的方式是宵夜——一碗滚烫的瘦肉蚝仔粿条汤,那也是我的至爱。
店铺就在附近。起初,他会走到我房门前问:“要不要也给你带一碗?”我喉咙发紧,望着别处,压住嘴角,淡淡地说:“不用了——,你自己吃吧。”我把“了”字拉得很长。
我虚掩房门,留下一道缝。楼下一声“咿呀”,门开了,我根据脚步声远近判断他上楼的速度,声音越近,我越让自己深呼吸。他进入客厅后,汤的香气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我竖起耳朵,捕捉一切细微的声响——汤匙与碗沿的碰撞,细微的咀嚼声,放下筷子时的停顿。
如果他喊一声:“今天的汤有点多,你要不要来吃点?”话音还没落定,我的回应已像一片叶子飘了出去:“那好吧!”快步走到饭桌旁,缓缓坐下,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一滴汤汁不洒,一颗蚝仔不剩。吃完,碗筷洗净,归位。
吃时,我会主动聊些不着边际的话,关于工夫茶,关于“营老爷”,关于英歌舞,唯独不关于这碗汤。
也有些夜晚,客厅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我就在那声响里,一遍遍吞口水。脚步轻轻抬起,走到门后,又折回来,把房门那道缝开大一点,再开大一点,直到他吃完,关灯,一切归于黑暗。
躺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固然难受,但那些“汤有点多”的瞬间,还是温暖了很多辗转的夜晚。
那道门缝,就这样开了三年。
多年后,作为驻村干部,我走村入户,看到那些留守儿童,低着头、扯衣角;那些留守老人,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化为一声干涩的“来了啊”;他们身前,似乎也竖着一道无形的门。
村里壮观的长岗坡渡槽,桥墩组成一个个巨大的拱门,为发展旅游,在拱门下举办露营音乐节,村民围了一大圈。奶奶牵着杰仔的手,站在临时门口看。杰仔看不清舞蹈,拉着奶奶的手向前,她迈开一小步,又往回缩,看看我,我轻轻点了点头,她又往前走了几步,进到门内。
最后的环节是烧烤,杰仔踮着脚朝烤炉张望。奶奶拉不走,烤烟飘过来,她也用力嗅了嗅。我走到她身旁:“今天备了很多肉,想请您和杰仔一起来烧烤,可以吗?”她一愣,摸了摸衣兜,挤出一丝笑容:“那——那当然好啊!”话音刚落,杰仔就围在烤炉边,羊肉在烤架上滋滋作响,油滴落入炭火,溅起一缕青烟。杰仔没说话,只是转动手里的竹签,火光忽明忽暗地映在他脸上,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表情——不是渴望,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活动结束后,看到我们在收拾杂乱的现场,奶奶对杰仔说:“我们一起帮叔叔打扫。”
奶奶从地上捡起一根未烤的玉米,用袖子擦了又擦,放进兜里,喃喃道“带回去给鸡吃”。
小朋友们离开时,都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伸出两个手指,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准备回宿舍时,杰仔问:“叔叔,你们明天还来吗?”
我走到拱门外,风穿过拱门,吹向更远的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