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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云浮日报

妈妈岗上的“腐竹舞”

日期:09-17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7版:三江之韵       上一篇    下一篇

  张佩兰

  托洞腐竹声名在外,既是云浮的一张味觉名片,也是此行采风不可绕过的篇章。顶着烈日,我们沿石城镇村道步行——原定参观的腐竹厂就在美丽圩镇客厅后面,走路不过五分钟左右。不料电话打通后,那头却传来周末停工的消息,计划落空得让人猝不及防。也好,这便有了一个更佳的去处:改道高龙村,寻访“妈妈岗”腐竹手工作坊。

  去高龙村的路,傍山临田。车行绿意里,不过片刻,便见窄桥横溪,高龙村到了。车子右拐过桥,桥下溪水清浅,水声潺潺,那间临河的作坊便赫然在目。

  作坊外的空地上,几根竹竿横立于河岸一边,竿上新晾的腐竹薄如蝉翼,透出琥珀色的润泽,边缘微卷,像一封封被风掀开的信笺。旁侧台面上,摊着刚揭下的半干腐竹,尚带潮意;案前,两只大竹筐满满当当,腐皮折叠处明显厚实些,想来是干得慢,便朝向竖着收纳,兼作最后的晾干。阳光泼洒,连空气里都浮着淡淡的豆香。屋后,亦别有声色。跌跌撞撞汇入小河,水声清亮,溅起细碎珠玉。深吸一口气,满肺腑皆是山泉的清冽甘甜。“山溪水豆皮”——念头一闪而过,暗自笃定,这才是托洞腐竹真正的魂魄所在。

  跨进作坊,内里干净得出乎意料。L型土灶台上,一溜排开十几口平底铁锅,灶火间与操作区以一道通顶白墙相隔,烟火粉尘被稳稳地挡在另一侧,操作台纤尘不染。白瓷砖墙面,映出一位四五十岁妇人的身影。正伸手探入热汤中,我下意识地缩了缩手,仿佛那蒸腾的热气烫到了脸颊。妇人却恍若未觉,指尖轻巧地一拈,一张腐皮应声而起,手腕翻转间,如白鹤亮翅。折两下,挂上竹竿。

  那妇人抬头瞥了眼门外的光,见有人来也没停手。旋即探向下一口锅,捞起、折叠、悬挂,动作行云流水,既似舞蹈,又如抚弄一架无形的琴。待十几口锅轮转一圈,她便将竹竿上的腐竹移至户外,再将半干的收至案板,以此腾出位置,迎接新出锅的油皮。而此时,空出的铁锅表面,早已凝起一层薄薄的新衣。起皮、捞取、悬挂,周而复始。一间小作坊、十几口铁锅、几根竹竿、一个女人,便是一座自给自足的乡村工厂。手工腐竹约四斤豆子才出一斤,因品质地道,早被预订一空,来客若想现买,怕是要落空。

  我立在灶边看得入神,忽觉这重复里藏着一种朴素的韵律。结膜,附竹,晾晒——“附竹”与“腐竹”音义相谐,吃了几十年的东西,今日方悟其名由来。更令我心动的,是这名字背后牵连的山水与人事。每一张腐竹,皆取自大云雾山脚下土生的黄豆或小青豆,经石磨细细碾磨,滤浆、煮浆,再以文火慢熬至七十五到九十度。每隔半小时左右,便可手工提取一次油皮。那双在滚烫中穿梭的手,竟不畏高温。火候的拿捏、时机的判断,全凭经年累月的手感。而最不可复制的,是那一瓢瓢引来的山泉水,它们自云雾山顶蜿蜒而下,穿林过罅,最终注入这铁锅,化作豆香的一部分。伫立良久,感慨横生。

  绕至灶口,一袋袋木屑堆叠在侧,灶膛内火光红彤,映亮了妇人专注的侧脸。所谓“妈妈岗”,本是乡村为留守妇女特设的岗位,让她们于家门口便能挣得生计,亦不误侍奉老幼。而眼前这位妇人,日复一日地守着这十几口锅,在蒸汽与日光间往复奔走,那不单是谋生,也是一种对传统手艺的坚守与承续。托洞腐竹素以色鲜体薄、油亮清香著称,屡摘省级乃至国家级殊荣,然这一切荣誉,终不如此刻眼见的劳作来得真切——无添加,无捷径,唯山水、豆子、火候与时间,以及那一双不知疲倦的手。

  离去时,溪水依旧哗哗作歌。回首望去,竹竿上的腐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像一页页被日光钤印的相册。我想,所谓好味,大约便是这样,从山泉里、铁锅里、指尖上,一寸寸生长出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