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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云浮日报

观看仍将继续

日期: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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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风铃       上一篇    下一篇

  罗定市廷锴纪念中学梁天海

  进展厅之前,我先看见了一张脸。海报上,一个戴红白软帽的男子侧着头,目光向左,越过排队的人群,望向更远的地方。后来我才知道,这道目光已经保持了五百年。

  展览名叫“文艺复兴的交响”,近七十件展品从英国格拉斯哥远渡而来,分为绘画、雕塑、陶器、玻璃、兵器、织物六类,年代从十四世纪一直跨到十九世纪。展厅里灯光暖黄,人们放轻了脚步,安静得像开演前的乐队在调音。

  我们先从画作看起。贝利尼的《圣母子》里,圣母轻轻扶着幼年的基督,孩子的脚丫踏在大理石槛上,低着头沉思,像是随时都要跨出画框来。一个婴儿能在想些什么呢?解说牌上并没有给出答案。我站在画前忍不住思索,或许他正在想一件很远很远的事。

  真正让我停下脚步的,是提香的《男子头像》。

  从宣传海报到附赠的小礼品,展览到处印着这张脸——他就像整场交响的主旋律。这幅画的来路很曲折:它原本与提香另一幅早期作品《基督救赎妇人》同在一块画布上,后来被裁开,各自流传了几百年,这一次才在广州重新聚首。画中的男子头戴红白相间的软帽,通体以棕黑的暖调着色,背景的云海因年代久远氧化成了暖棕。最抓人的是那双眼睛。他的脸偏向左侧,目光含蓄,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隐约凝望着外面的世界——他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经回眸看着我们每一个人了。提香没有把这双眼睛画得纤毫毕现,反而用了近乎模糊的笔法,寥寥几笔,眼神却活了,看得人心头一颤。有学者推测,这是提香的自画像。若果真如此,他画的是五百年前的自己,等的却是五百年后的我们。

  展厅里还复原了一间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室。昏黄的灯下,画家现场作画,空气里浮着油画颜料刺鼻的气味,窗外是威尼斯的水光。站在这里,我好像窥探到了那道目光的来处。绘画里年代最晚的一幅,是十八世纪瓜尔迪的《圣乔治马焦雷岛》。他用带着水汽的笔法抹出威尼斯的水上日常,像隔着雾看一座城。那时距文艺复兴盛期已过去三百年——如果整场展览是一曲交响,这幅画便是乐章末尾一声遥远的回声。

  要被人看的,不只有墙上的画。我在一只盐罐前站了很久。两只海豚托着一条船,船底压着贝壳与面具——这样讲究的器物,装的竟然只是盐。解说牌替我解了围:几百年前的欧洲没有好的保鲜法子,盐既是调味品,也是存住食物的依靠,寻常人家得之不易,盐罐便成了餐桌上主人财富与地位的无声宣示。眼前这一只出自乌尔比诺最顶尖的工坊,以锡釉陶烧成;这类船形的奢华器具,当年还常被当作国与国之间的礼物。一只小小的盐罐,把那个时代的餐桌、财富和手艺都盛在了里面。它被造出来,就是要摆在餐桌中央给人看的——原来器物也有被观看的渴望。

  走到展厅末尾,目光忽然调转了方向。西方的透视法早在清代就传到了中国;几幅西方画家的画里,竟出现了广州港口的帆影。一路上都是我们隔着玻璃看他们的世界,到了这里,是他们隔着重洋看我们的城。两种目光在展厅的尽头相遇,像乐曲终了前的余音。

  馆末的结语写着:“展览终将落幕,观看仍将继续。”是啊,展览是有限的,观看是无限的。走出展厅,海报上那张脸还在看着来往的人。五百年前他被画下,五百年后我们来看他——而他,也一直在看我们,观看仍将继续。

  (指导老师:李炫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