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宝军
入秋之后,田埂边最打眼的不是挂在树上的红辣椒,而是那些歪歪扭扭躺在草窠里的老南瓜。外皮晒得黄澄澄的,有的还带着深褐色的斑块,像爷爷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掌,纹路里全是阳光的味道。藤叶早就蔫了大半,风一吹就晃,唯独这些南瓜沉得住气,安安稳稳趴在泥地上,连虫儿都懒得啃它硬邦邦的皮。
摘老南瓜不能急着拽藤,藤上的刺勾住袖口,能把人胳膊划得一道一道红印子。得蹲下来,顺着瓜藤摸到瓜蒂,用镰刀贴着根轻轻一割,听见“咔哒”一声脆响,才算摘稳当。抱的时候得托住底,别光揪着瓜皮使劲,那些晒了两三个月的老南瓜,皮看着厚,磕着碰着就容易裂口子,放不了几天就烂了。抱回家往屋檐下通风的地方一搁,十天半个月都不带坏的,我家去年留的一个老南瓜,放到过年拿出来,瓜肉还是粉粉糯糯的。
说实话,老南瓜最省事的吃法,就是直接切块蒸。不用放糖,洗干净剁成大块,抠掉里面的籽,往饭锅里一丢,和米饭一起焖。饭熟了掀开锅盖,蒸汽裹着南瓜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咬一口,粉得沙沙的,甜得很温和,不像放了糖那样齁人,就像把整个秋天的太阳都嚼进了嘴里。小时候放学回家,肚子饿得咕咕叫,灶上蒸着半锅南瓜,伸手捞一块,烫得左右手来回倒,啃得满手黄澄澄的,连指甲缝里都是甜的。
我们乡下还爱用老南瓜烧咸食,先把南瓜切成厚片,锅里倒点菜油,丢几颗花椒爆香,把南瓜片倒进去翻炒两下,加小半碗清水,盖上锅盖焖个几分钟。等南瓜焖得软乎乎的,撒点盐,再撒一把切碎的青蒜苗,翻两下就出锅。咸香混着南瓜本身的甜,筷子一夹就软塌塌的,拌着白米饭吃,我一顿能扒两大碗。我妈以前总说,这菜比啥山珍海味都下饭,以前农忙的时候,桌上有这么一盘,一家人干活的力气都能补回来。
还有更费点工夫的,就是蒸南瓜饼。把南瓜蒸熟之后捣成泥,掺点糯米粉揉成不粘手的面团,揪成小剂子压成圆饼,往平底锅里倒点油煎,煎到两面金黄,外皮有点焦脆,内里软乎乎的,咬开还能尝到南瓜的清甜。我小时候总爱守在灶台边等,刚煎好的南瓜饼烫得嘴都张不开,还是忍不住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邻居家的小孩闻到香味,扒着我家门框站半天,我妈总会递两个过去,小孩站在屋檐下啃得满脸都是饼渣。
如今,在菜市场里一年四季都能买到各种菜,可总觉得大棚里长出来的南瓜,吃着少了点什么。直到前几天回乡下,在亲戚家屋檐下看见堆着几个老南瓜,随手抱了一个回来蒸,一咬那股熟悉的粉甜劲上来,忽然就懂了,我们念的哪里是南瓜的味道,是小时候蹲在田埂边摘瓜,灶火映着人脸的那些热乎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