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婷
末伏一过,秋天是真的来了。我驱车经过皖南山区,山路弯弯,忽然一片斑斓撞进车窗,家家户户的晒台上,红的、黄的、橙的、紫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辣椒串成红帘挂在檐下,玉米粒铺成金毯摊在竹匾上,南瓜切成月牙形晒在瓦片上,茄子干紫得发亮……农家的晒秋已经浩浩荡荡地开始了。
我停下车,走进一个农家小院。白墙黛瓦的老屋前,竹匾一个挨一个,辣椒的火红与玉米的金黄并肩躺着,中间隔着一圈南瓜的橙。阳光斜斜地照下来,辣椒籽透出琥珀色的光,玉米粒饱满得像要炸开,南瓜片上凝着昨夜露水的痕迹。最妙的是那紫茄子,切成薄片铺在青石板上,紫得那样沉静,仿佛把夏天的暮色都收进了纹理里。风一过,竹匾里的色彩便轻轻晃动,像无数面小小的旗帜在招展。这白墙太素,这黛瓦太淡,偏偏这一匾一匾的丰收泼上去,整个村庄就活了过来,有了心跳,有了温度。
空气里飘着复杂的香。辣椒的辛香霸道地冲在最前面,辣得人鼻子发痒;柿饼的甜香紧随其后,糯糯的,粘在鼻腔里不肯走;稻谷的清香最淡,要深深吸一口气才能捕捉到,像是大地深处的呼吸。三种香气搅在一起,又被阳光晒得蓬松起来,整个院子就成了一个巨大的香囊。我闭上眼,仿佛能听见这些味道在日光里轻轻爆裂的声音,是夏天最后的能量,正在被一点点收进这些果实里。
一位老妇人坐在竹匾旁,佝偻着背,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正仔细翻动辣椒。她的动作极慢,像在梳理一段往事,把每一根辣椒都摆成最舒展的姿势。忽然,一个小脑袋从门后探出来,五六岁的男孩蹑手蹑脚溜到红薯片匾前,小手刚伸出来,就被老妇人头也不回地拍了一下:“小馋猫,还没晒透呢。”男孩缩回手,却趁老妇人转身,飞快地叼走一块半干的薯片,鼓着腮帮子跑远了。老妇人摇摇头,嘴角却弯成了月牙。这时,一个男人扛着满满一竹匾稻谷走来,脚步沉稳,竹匾在肩上一动不动,谷粒沙沙作响,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他把竹匾小心安放在高处,那里阳光最足。他说,“谷子晒得透,磨出的米才亮”。
我看着这一院子的斑斓,忽然明白了晒秋的意义。晒的不是食物,是把夏天的阳光切碎了、摊开了,一寸一寸存进这些红的黄的果实里。等到冬天来了,灶膛里的火生起来,锅里炖着晒干的豆角,蒸着晒透的腊肉,泡着晒软的柿饼……那时候吃下去的,不就是一整个夏天的阳光吗?中国农民最懂这个道理,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和时间做交易,把易逝的光阴变成了可以咀嚼的温暖。
离开时已是黄昏。回望小村庄,夕阳正照在所有的晒台上,整个村庄都在发光,红得像火,黄得像金。那是土地交给农民,农民又交给太阳的答卷。晒秋,原来是中国农民写给土地的情书,每一片晒干的食物,都是一个深情的字。而在秋天,这封情书终于被阳光读懂了,于是整个村庄都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