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晨敏
回到老家时已经是晚上了,推开老屋门,吱呀一声,好像惊醒了满院的月光,母亲早已睡下,在堂屋里留了一盏灯给我,昏黄的光晕轻轻地铺在沙发上,我放下行李不敢大步走动,生怕扰了这满院的静。
于是,坐在院里,享受片刻的宁静,城市的月光总是在霓虹与高楼的挤压下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看久了心里也会变得狭窄起来。这里的月色是泼下来的,清澈、饱满、略带凉意地给院子角落里的枣树、墙头的瓦松和远处的田埂披上了一层纱衣。天幕低垂,星星挨挨挤挤,像刚洗过一样亮,没有高楼阻挡,整片天空铺展在眼底,人便显得渺小了,心却反而开阔起来了。
村落灯火是几盏散落的,躲在树影之中,温温柔柔的,不像城市的霓虹那样霸道,非得闯入人的眼睛里。远处谁家窗子透出暖黄色的光,模模糊糊的像刚睡醒时的眼。这光不是为了照亮什么,只是存在而已,就让人感到安心,吹来的风很轻,带着泥土的潮润和草木的青涩,拂过面颊的时候整个人就像被一双温柔的手抚摸着一样,白天绷紧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人待在城里久了就会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说话要快,走路要快,吃饭喝水的工夫都恨不得省下来,地铁里的人低着头,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手指,脸上露出赶路的急切神情,想停下喘口气的时候,后面的人流把你的脚步推向前进,裹挟着你,不容许一丝一毫的迟疑,时间长了心里就像蒙了一层灰一样沉重,连笑都带着倦意。
此刻就坐在乡下的夜晚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必想。白日里的各种杂念,在这样的夜色中渐渐地淡去,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心里那些疙疙瘩瘩的地方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抚平了一样,变得舒展、妥帖。人原来可以这么安静地坐着,像一株植物一样静静地沐浴在月光下就觉得十分满足了。
天色渐渐深了,露水攀上脚踝,凉津津的,邻家的狗偶尔低吠两声后就又沉沉睡去。望着远处天地相接处那一抹淡淡的灰白,忽然想到许多年以前也是这样的夏夜,祖母摇着蒲扇在院里乘凉,指着天空中的银河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当时以为时间是无限的,但是现在一回头才知已过半生。我们拼命向前奔忙着长大,努力去得到那些发光的星,却常常忽略了停下来欣赏头顶上的星空,聆听田野间轻柔的风声。
起身回家时,我在院门口站了很久。月亮已经西斜,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在青石板上歪斜地印着。这个影子同我相伴多年,在城市水泥地上奔走,在写字楼灯光下蜷缩,此刻终于在这乡间的月色里,找到了安放的地方。我忽然明白,乡村的安宁不是让人归隐田园,而是告诉每一个赶路的人,心里总要留一块地方,盛得下月光,听得见风声,装得下这世间最朴素的美好。
人生不必总是匆匆忙忙,有时停下脚步,拾得人间片刻宁静,守住内心的从容淡定就已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