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若琦
久居城中,四季繁花从不缺席。街头花店的茉莉盆栽株型饱满,花香馥郁浓烈,可这份精心购入的美好,总带着几分刻意的雕琢感,短暂又单薄。不过三五日,花瓣便渐渐泛黄卷曲,枝叶萎靡凋零,转瞬就落得满盆空寂。
我常常怅然自问,为何满城随处可寻的茉莉芬芳,却再也暖不透记忆里滚烫的盛夏心境。直到重回久违的老家旧院,一缕清浅绵长的花香裹挟着晚风扑面而来,我才骤然醒悟:真正镌刻在岁月深处、沉淀在心底的夏香,从来不是市井间买来的精致芬芳,而是老院中,祖父岁岁守护、年年盛放的那一院茉莉。
老家小院的青砖花台里,兀自生长着一丛老茉莉。枝干苍劲,虬曲舒展,是祖父年少时亲手栽下的光阴。一晃数十载寒暑,它扎根小院,沐风沐雨,陪着老屋沉淀岁月,也岁岁年年,静静见证着我的成长。这株茉莉生性恬淡,最是安分。春日百花争艳、满目芳菲之时,它从不凑热闹、不逐春色,默默扎根泥土,在墙角一隅安静蓄力,低调得近乎无声。唯有待到入伏盛夏,世间万物都被燥热扰得萎靡沉寂时,它反倒挣脱桎梏,肆意盛放,开得热烈又坦荡。
盛夏的南风最为温柔,携着滚烫的暑气掠过庭院,藏在层层翠绿枝叶间的细碎花苞,便像是接到了时令的邀约,一夜之间,尽数悄然绽放。洁白的小花玲珑细碎,星星点点缀满青碧枝头,没有艳俗的色彩,没有张扬的姿态,却裹挟着世间最干净纯粹的香气。花香清而不烈、雅而不淡,顺着晚风漫溢开来,缠在屋檐、绕着院墙,填满整个小院,久久萦绕,经年不散。
每逢夏日清晨,天刚微亮,晨露还凝在枝叶花间,祖父便会提着一把老旧的铁皮洒水壶,细细浇灌满院花枝。水流轻柔漫过盆土,浸润根系,洗去花叶上的薄尘,也唤醒了整院的生机。浇灌完毕,他便倚着花台,叼着一支磨得发亮的老式烟袋,不疾不徐地站着,不急于下地劳作,也不忙着打理家事,只是静静伫立,温柔凝望着满院盛放的茉莉,眉眼间尽是岁月沉淀的温柔与安然。
儿时的盛夏暑假,最欢喜的,便是日日蹲在花台边,静静陪着祖父。我学着祖父的模样,小心翼翼摘去枝头萎蔫的残花、枯败的花瓣,一一捡拾干净,细细拢在一枚素雅的白瓷小碟中。日积月累,碟中的花瓣便攒得满满当当。祖父总会细心地收好这些干净的花瓣,拌上自家腌酿的清甜蜂蜜,装入透亮的玻璃罐中,密封严实,置于阴凉通风的屋檐下,慢慢腌制沉淀。
约莫半月光景,花香与蜜香便在密封的罐中彻底交融、浸润、沉淀。纯粹的花香褪去了青涩,温润的蜜甜中和了清冽,糅合成恰到好处的清甜醇香。盛夏酷暑,闷热难耐,每当口干舌燥、心烦气躁之时,舀一勺蜜渍茉莉,兑上凉白开,轻轻搅匀,花香裹挟着甜润入喉,清冽不寡淡,甘甜不腻口,一丝凉意从喉咙蔓延至心底,瞬间抚平所有燥热与浮躁,整个人都变得清爽安宁。
后来,我奔赴城市求学、打拼,步履匆匆,归途漫漫,回老院的次数越来越少。往日热闹的小院渐渐沉寂下来,少了人声烟火,也少了日日精心的打理浇灌。那一丛陪伴岁月的老茉莉,褪去了人工照料的温柔,顺着天性自由生根、肆意生长,任凭四季更迭,兀自枯荣往复。
今年盛夏,祖父特意打来电话,嗓音里满是欢喜与雀跃。他说,院里的茉莉长得格外茂盛,比往年都要浓郁。他亲手腌了满满一罐茉莉蜂蜜,细细封存妥当,日日盼着,等着我归来。
我特意抽空奔赴归途,推开斑驳老旧的院门,熟悉的花香立刻裹挟着晚风扑面而来,瞬间漫满周身。数十载光阴流转,老屋的墙垣渐渐斑驳,院里的器物慢慢老去,人事几经变迁,唯独这缕萦绕半生的茉莉香,纯粹依旧,半点未改。
院中青石桌上,静置着一罐茉莉蜜,罐口被祖父细心封了一层厚蜡,严严实实地锁住了满罐花香与盛夏温柔。如今,这罐满载牵挂的茉莉蜜,被我妥帖存放在城市家中的冰箱里。每遇酷暑闷热、心绪浮躁的日子,我便冲一杯茉莉蜜水。清甜入喉,暗香萦绕鼻尖,刹那间,老家的青砖小院、清晨浇花的祖父、温柔缱绻的夏日晚风,还有年少无忧的盛夏时光,统统涌入脑海,温柔了当下的所有朝夕。
一院茉莉,岁岁花开,不慌不忙,如约而至。它扎根旧院,沐风承露,守着斑驳老屋,守着悠长岁月,更守着一份绵长温柔的牵挂。原来世间最好的夏天,从来不是市井的繁华热闹,不是刻意的精致美好,而是有人岁岁为你种花,年年为你存香,默默等你归家,用一生温柔,予你岁岁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