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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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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云浮日报

后母戊鼎自述记

日期: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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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风铃       上一篇    下一篇

  云安中学廖炜锋

  我是后母戊鼎。

  我的身体里,曾沸腾过商王朝的信仰与荣光,我的耳畔,曾回荡过巫祝的吟唱与编钟的浑厚。如今,我静默地立于博物馆冰冷的展柜里,被柔光笼罩,如同一座被时间定格的青铜史诗。我的世界,是三千年的沉默。

  直到那个午后,他来了。他贴着玻璃,鼻尖几乎要压成一颗扁平的星,温热的呼吸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团转瞬即逝的雾。然后,他伸出小小的、柔软的手指,隔着那层坚不可摧的透明屏障,极轻、极缓地,凌空描摹我腹壁上那威严的兽面纹。就在那指尖划过的轨迹里,我封存的记忆,轰然洞开。

  第一声,是风与火的咆哮。

  那声音混着烟火的粗粝,震颤在我初生的泥潭中。我感觉到无数双匠人的手,将他们的生命与信仰,一同浇筑进我庞大的胚体。铜与锡在千度烈焰中沸腾、交融,嘶吼着凝固成我的骨骼与肌肤。在那场锻造与熔铸的仪式里,我听见了文明在蒙昧中破壳的巨响——那是一个王朝决心与时间抗衡的、最初的誓言。

  第二声,是“后母戊”的叹息。

  我曾屹立于宗庙,承载着一位王子对母亲最沉重的思念。黍稷的芬芳渗入我的肌理中,祭祀的烟火模糊了我的眉眼。我聆听过一个时代的“礼”如何从青铜的秩序中诞生,那是由内而外的敬畏,是刻入血脉的庄严。然而,我也听过王朝更迭的蹄声与宫阙倾颓的闷响。我被深埋,在无尽的黑暗与寂静中,感受着一个时代的体温渐渐冷却,如同一盏最终凉透的醴酒。那叹息,是历史在我身上凝结的、最沉重的一层绿锈。

  第三声,是重见天日的惊雷。

  1939年,河南安阳,农民的锄头撞上我沉睡的躯壳,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光,隔了三千年,再次刺入我的眼帘。我被小心翼翼地挖掘,洗去泥垢。当我833公斤的雄浑身躯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在世人震撼的目光下,我听见了他们心中那场无声的海啸。那是一种与失落的文明突然迎头相撞的战栗,一种跨越时空被重新认领的悸动。

  而此刻,第四声,正从男孩的指尖传来。

  那不是声音,是一种比声音更古老、更精准的语言。他的指尖划过兽面纹狞厉的双目,他触摸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个时代对天地神祇最质朴的敬畏;他凌空衡量着我巨大的双耳,他感知到的不是重量,而是一个文明试图通过青铜与永恒对话的野心。他读不懂我腹内那三个铭文的含义,却读懂了整个线条里奔涌的思念与力量。

  我们之间,隔着一部华夏史,却在这一瞬,完成了血脉深处的交融。原来,国宝从未失语。我的声音,不在空气中振动,而在与另一颗华夏心灵对视时,所激起的那片浩瀚的回响里。

  男孩被母亲轻轻牵走,一步三回头。我的世界重归寂静。不,并非寂静。我听见了,无数后来者的脚步正纷至沓来,他们将手掌与心灵贴向这面玻璃。而我,后母戊鼎,将用我每一寸斑驳的铜绿,每一道深邃的纹路,继续这场永恒的言说——

  我是历史的容器,亦是文明的坐标。当千年青铜与当下心灵的相遇,沉默,便是最嘹亮的钟声。

  (指导老师:冯日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