逄维维
有人说岭南没有秋天。
没有麦浪,没有稻香,没有一望无际的金黄铺到天边。这话我听过很多遍了,每次都不知该怎么反驳。直到今天,我蹲在路边,捡起一颗人面果。
它已经干透了,皱缩的果皮勾勒出眉眼鼻口的轮廓,真像一张小小的脸,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我的掌心里。旁边的人告诉我,这树叫“人面子”,果实干了便有五官的模样。我忽然觉得好笑:这世上竟有果子长成人的样子,难道大地在辨认自己的面容吗?
指腹轻轻摩挲过去,那五个凹点刚好抵住我的指纹,清清楚楚。古人第一次见到它,大概也愣住了吧,嵇含在《南方草木状》里写,“其核正如人面,故以为名”。一千多年了,我还是会被同一张脸惊住。
广东人叫它们“仁稔”,取谐音,避了“人面”二字,又添了“五谷丰登、子孙有仁有稔”的好意头。街边阿婆有提着塑料袋弯腰捡的,有举着长长的钩子在钩树上的果。我问她做什么用,她说:“拍扁了腌豉油,送白粥,最正。”语气平淡,好像这颗果子天生就该进酱油瓶里待着,跟北方人腌糖蒜一样理所当然。
谁说岭南没有秋天?这满地满树青中泛黄、表皮绷得紧紧的仁稔,不就是岭南的秋吗?不必浩浩荡荡的金黄,不必漫山遍野地收割,它就藏在每一颗落果的核上,藏在每一片不肯轻易变黄的叶子里,藏在一场台风过后空气里那股发酵的酒气里——那是雨水泡透了熟果,太阳再一蒸,整个城市都微微醺然的味道。北方的秋天是干的、脆的、爽朗的,一口咬下去嘎嘣响;岭南的秋天是湿的、软的、微醺的,像抿了一口糯米酒,甜丝丝地滑进喉咙里,半天才回过味来。
榕树的果子小小的,滚落一地。环卫工人把它们扫成一堆又一堆,还没来得及装车。我蹲在旁边看了很久。这些果子,每一颗都曾挂在枝头,被风吹过,被鸟啄过,被阳光晒透,然后掉下来,完成了一个夏天的心愿。
空气里有股奇异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果子在地上慢慢发酵的味道,带一点点酒精的微醺。我深深吸了一口,觉得整个秋天都被我吸进肺腑里去了。
抬起头,铁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像一个个小喇叭,吹奏着无声的曲子。旁边的碉楼是老建筑了,灰色的墙面上爬山虎正红得发狂——一片叶子就是一种颜色,深红、浅红、橙黄、墨绿,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是有人把颜料泼在了墙上,又用手指抹开,抹得漫山遍野都是。
我想起乡下的秋天。这时候该收稻子了,金黄的谷穗压弯了腰,打谷机轰隆隆地响,空气里飘着新鲜稻草的清香。菜园里的冬瓜胖了一圈,丝瓜挂了满架,辣椒红了尖,豆角垂成帘子。鸡在院子里刨食,狗趴在门槛上晒太阳,偶尔吠一声,惊起一群麻雀。农人弯着腰在地里挖花生,一锄头下去,白生生的花生果翻出土来,抖一抖泥,扔进筐里。他们的秋天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装在谷仓里,腌在坛子里,挂在屋檐下。
而城市的秋天呢?城市的秋天就在环卫工人的扫帚底下,在人行道砖缝里嵌着的果核中间,在公交站台旁那棵老榕树一天比一天密的落叶里。没有谷仓,但有满地的果子;没有稻香,但有果酒的气息。这也是一种丰收——树木把一年的果实都还给了大地,大地又把它们堆在我们脚边。
北京的朋友在电话里说:“快来!大观园的荷花开得正好,我们用枫叶做了枫露茶,二爷领着大家走红楼梦的路线,每个人都扮一个角色……”
北京的秋,天蓝得像洗过的玻璃,云白得像新弹的棉花。香山的红叶,钓鱼台的银杏,颐和园的桂花——那是一种盛大的,隆重的,仪式感十足的秋天。而我此刻站在南方的街头,脚下是湿漉漉的落叶和落果,头顶是依然浓绿的榕树冠盖,空气里弥漫着果酒的香气。这是另一种秋天,温润的,绵长的,带着亚热带特有的慵懒。
但说到底,秋天哪里不是一样的呢?
从深圳街头的仁稔,到北京大观园的荷花,再到老家村口的柿子树——秋天都在做同一件事:把积蓄了一年的色彩全部倾倒出来。它像一个慷慨的画师,不管不顾地挥霍着颜料。绿的叶子要变红,红的果子要落地,黄的稻谷要收割,白的芦花要飞散。每一种颜色都在拼命地绽放,因为冬天就在不远处等着,那一抹苍茫的白,终将覆盖一切。
但秋天不管这些,它只管把最后一点颜色都用完。你看那些叶子,红得发了疯似的红;你看那些果子,熟透了也要挂在枝头晃一晃才肯落下。它们都知道冬天要来,所以更要热烈地活过这一刻。
我想起老家村口的柿子树。这时候该挂满灯笼似的柿子了吧?村口那棵老槐树,叶子也该落光了,只剩下一树枯枝,像老人的手指伸向天空。池塘边的芦苇,该开出雪白的花穗了,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飘起来,像一场小型的雪。
秋天就是这样,它在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痕迹。你走在城市的街道上,脚底踩着的是秋;你坐在乡村的田埂上,眼前看着的是秋;你抬头望天,天高云淡是秋;你低头看水,水清见底也是秋。它无处不在,像一位慈祥的老者,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摆在你面前,说:“吃吧,看吧,闻吧,摸吧——这都是我给你的。”
弯下腰,捡起一颗人面果。这次,我觉得它不再像人脸了——它更像一枚印章,盖在大地上,印着两个字:秋天。
我把果子放回地上,让它和其他果子待在一起。它们会腐烂,会化作泥土,会在明年春天长出新的树苗。这就是秋天的秘密:它看起来是在结束,其实是在开始。
满地秋色,满眼秋光。我站在天地之间,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