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惠娣
周末，我马不停蹄地回乡下老家，除了母亲那一声声召唤，还有那一缕缕眉豆香的诱惑。
眉豆是一种在乡下常见的豆类，又名饭豇豆、米豆、饭豆等。通常是白色、黑色或红褐色，豆粒肾形，带有独特的眉状条纹，就像弯弯的眉毛，所以得名“眉豆”。
父亲今年种了一畦白眉豆。他在春末夏初的时候在田里撒下眉豆种子，到了现在，眉豆株已枝繁叶茂，葳蕤一片，放眼望去，眉豆田上满是浮动的绿意。走近一看，眉豆田里满是密密匝匝的绿叶与藤蔓，藤蔓的茎叶间长满了大小、长短及颜色不一的豆荚。父亲说，那些长约十五厘米的黄色或褐色的硬豆荚，便是成熟的了。我与父亲一人提一个竹篮子，摘成熟的豆荚。
父亲将摘回来的眉豆荚放在竹匾里，用手铺平，晾晒在门前院子的篱笆上。待豆荚晒得干枯，用手轻轻一搓，白色的豆子便纷纷跳蹦出来，像无数小精灵，憨憨的可爱得很！
傍晚，母亲在做饭。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眉豆和排骨在锅中慢慢翻滚，香气弥漫了整个灶间。眉豆排骨汤炖好了，母亲盛上满满一大海碗端到饭桌上。豆子已经炖得酥烂，入口即化，带着山野特有的清甜。我们围坐在饭桌旁，喝着热乎乎的眉豆汤，听着窗外的虫鸣，父亲总会说起他年轻时的故事，说到好玩的情节，我们便哈哈大笑。如此夜晚，围桌夜话，只觉灯火可亲，岁月温柔。我们穷极一生追求的幸福，在当下，便如眼中景，碗中餐，身边人。
在广东，眉豆与水瓜是绝配，瓜甜汤香，堪称一绝。记得小时候，祖母总会在屋前屋后的地上随意地撒下一把水瓜的种子，不久，水瓜的绿色藤蔓便攀援着屋前的篱笆和屋后的竹林往上疯长，藤叶茂密，层层叠叠，织成一张绿网。慢慢地，在青翠的藤叶间，挂满了一个个长圆筒形的绿色水瓜，随风轻荡，自有一番野趣。祖母最善煲眉豆水瓜汤。她摘下一只水瓜，洗净切块。在灶上置一瓦煲，注清水，先下眉豆，武火煮沸，文火慢煨。眉豆在煲中翻滚，渐渐软化。再把水瓜放到煲中，水瓜在汤中渐渐褪去青绿，显出半透明的质地来。眉豆亦已开花，释放出粉糯的质感，汤色清而不浊，上面浮着几点金黄的油星，那是眉豆与水瓜交融的精华。
我傍晚从外头野回来，闻到满屋都是瓜与豆的清香。祖母舀一碗给我，水瓜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眉豆粉糯，在齿间缠绵。一碗下肚，只觉身心舒畅。只是现在，祖母已离开了我们，我再也喝不到祖母亲手熬的眉豆水瓜汤了。
我返回城里的时候，父亲拿了一袋眉豆让我带回去。一路上，我小心翼翼地抱着一袋眉豆，闻着眉豆散发出来的香味，仿佛把童年的美好记忆和父母的殷殷爱意带在了身边，感觉慰藉而满足。
当一抹阳光撕开晨霭，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我起了床，往砂锅中放一把眉豆和一把米，煮眉豆粥。当我把刚煮好的眉豆粥端上餐桌，忍不住又一次去深深地闻眉豆的味道。整间屋子，都被眉豆那清香怡人的香味所环绕。吃罢一碗眉豆粥，我感觉浑身充满了能量，让我更有冲劲去迎接新一天的挑战。
乡愁是有味道的，它盘踞在味蕾最深处，在每一个思乡的日子，悄然苏醒。原来，眉豆炖的从来不只是豆子，是时光，是牵挂，是剪不断的山乡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