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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云浮日报

四时雅事

日期: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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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百味园       上一篇    下一篇

  程应峰

  都说光阴无形,在我看来,它是有形状与气味的。它在纸上洇开的痕迹叫“墨色”,在笔尖凝固的姿态叫“线条”。一年四时,寒暑易节,窗外有荣枯,窗内有心动。

  立春过后,江南的湿气便漫进窗棂,连宣纸都变得绵软起来。从抽屉里翻出陈墨,墨锭已在角落沉睡了一冬,摸上去冰凉滑腻。研墨是件磨人的事,得耐得住性子,像哄一个赖床的孩子。墨块在砚台上画圈,起初干涩,渐渐地,清水转成淡灰,再变成浓郁的乌黑,松烟的气味也随之苏醒,那是时光里最早的一缕春香。

  读那些带着泥土气的文字,比如汪曾祺的《人间草木》,或者是陆放翁的“小楼一夜听春雨”。读着读着,心就活了。铺开半生熟的宣纸,不想画什么宏大的山水,就画画案头那瓶水仙。画水仙的叶子,要趁纸面将干未干时点下中锋,线条要挺,又要带几分柔媚。我蘸着花青调藤黄,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一提,一叶便有了风致。春日的画,总带着些许试探。像枝头的嫩芽,小心翼翼地顶破树皮。墨色不能太浓,线条不能太刚。每一笔下去,都像是在问: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还记得如何生长吗?文字,就是那催生万物的细雨,无声地浸润着笔端的生机。

  入夏,日子变得黏稠。这时候,文字读不进去,作画的想法却狂放。取用生宣,宣纸吸水性极强,像这个季节的脾气,一点就着。学徐渭的泼墨,笔肚里吸饱了水和墨,往纸上一甩,那墨点便随心炸开,成了荷叶。再换一支小笔,焦墨枯笔,迅速勾出几根挺立的荷梗,那线条像铁丝,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此时,读一二页《水浒》或《史记》,胸中自有豪气干云,笔下荷叶也跟着张狂起来。有时兴致来了,不用毛笔,直接用手掌蘸着朱砂,往纸上按下一个个红掌印,再添上几笔,便成了一朵朵怒放的蜀葵。这画法毫无章法,却痛快淋漓,正好宣泄夏日积郁的燥热。夏天,文字与绘画,在一场大汗淋漓的奔跑里,不计后果,只求尽兴。

  秋意渐浓时,心境陡然沉静下来。秋天的画,多残荷瘦菊。画残荷,用“金错刀”的笔法,线条如折钗股,顿挫有力,画出那份“留得枯荷听雨声”的倅冷。画菊花,用赭石与藤黄,色调暖而沉,不再有春日的鲜亮。画完一丛秋菊后,题上黄巢的诗句:“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便自然而然有了肃杀之气。

  秋夜倚床,读《陶庵梦忆》。张岱写湖心亭看雪,写金山夜戏,文字里全是繁华落尽的苍凉。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那棵在风中颤抖的老树,又怎能不苍凉丛生?

  冬日苦寒,万物蛰伏。案头的砚台里,墨汁偶尔结出一层薄冰。这时候,我不画了,或者说,不再画那些具体的物象。我只想把春夏秋三季散逸在外的精气神,一点点收拢回来。偶尔走出门去,在冬日阳光下枯坐。

  下雪的日子,我在阳台窗玻璃上哈一口气,用手指画出一朵梅花,然后临上王冕的题画诗:“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文字与图画,在严寒中相互砥砺,愈发显得坚韧。

  冬藏,文藏其锋,画藏其意。所有的张扬都收敛成笔尖的一点,所有的色彩都回归到墨色的纯粹,为来年积蓄力量。

  四时轮转,生命的节奏,春天是起笔,夏天是挥洒,秋天是顿挫,冬天是收锋。在日复一日的书写与描摹中,时光,优雅地老去。